国庆剩余几天,姜稚鱼几乎没踏出小区多远。
她最近的固定行程只有一桩,那就是清晨绕着街道走十分钟到街角那家小花店挑一束白色洋桔梗,余下的时间全都埋在书桌前,循环播放着物理网课。
上午,她摊开的几份试卷边角都被翻得起了褶皱,后半页几道综合大题,大片空白刺得人眼晕。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半途作废的演算步骤,公式列到一半就卡壳,翻遍网课笔记也找不到对应解题思路。
笔尖被她攥得发紧,指腹泛出青白,最后颓然搁在卷面空白处。
窗外楼下偶尔传来游人说笑的喧闹,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她望着那几道空着的大题,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明明国庆没有松懈,日日对着知识点反复梳理,可遇上综合性题型还是毫无头绪。
一股浓重的挫败感漫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难道这么久的努力,全都没落到实处吗?
接连几道题都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压得她连再提笔试一次的勇气都暂时消失了。
她侧过头,看向窗台刚插好的洋桔梗,轻轻叹了口气。
国庆落幕,接踵而至的便是日复一日的课堂,很快就到了模拟考试。
每考一科姜稚鱼的心就一点点冷下去。
她时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不够聪明?
要是聪明一点就好。
成绩单出来这天,教室里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的,只有她趴在桌子上,半点不愿去看榜单。
常思念前几周一直没来学校,今天返校一见她这副消沉模样,她问:“怎么了?”
姜稚鱼轻吁一口气,直起身,声音轻飘飘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聪明。”
“怎么会这么想。”常思念拉过椅子坐下,轻轻扶着她的肩,“我觉得你特别聪明,早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听过你的传闻了。”
姜稚鱼垂着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乱涂。
“那只是运气罢了,我根本算不上聪明。”她心里清楚大家口中的传闻是什么。
高一期末那次考试,她一举冲到全校前五。
那之后,年级里总在提起高一六班,说班里同时走出四位实力拔尖的人。
林长肆是公认的学神,而她,和常思念、班长一同被归在其中。
“自己想一想啦,别太为难自己。”
没过一会,她去讲台上拿试卷,没想到所有科目的试卷正正摆在自己的书桌上,被一个U型夹夹在了一起。
上面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一次测试算不了什么,你要敢于相信自己。阳光终究会穿透云层,你也是。
这字条上的字她认得,是林长肆的。
一个多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转眼秋深霜冷,江边的风早已经带着刺骨凉意,吹在身上冻得人骨头发僵。
姜稚鱼这段日子始终铆着劲埋头苦读。
课间一有空,林长肆总会主动站到她身旁,耐着性子一道一道给她拆解难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温热的气息隔着不远的距离,是她这段沉闷日子里唯一的暖意。
可周三这天,她终究还是撑不住发起了高烧。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揣着病历本去医院输液。
偌大的输液室安安静静,周遭来来往往全是素不相识的人,咳嗽声、低语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脑袋昏沉发胀,视线一点点变得恍惚模糊。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朦胧的光影里,她竟恍惚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形清瘦,眉眼清俊,像极了总在课桌旁耐心讲题的林长肆。
她下意识轻轻眨了眨眼,想要看得再清楚些,可那道幻影转瞬便散了,只剩下冰冷的输液针,和一室挥之不去的冷清。
课堂上少了姜稚鱼低头演算的身影,林长肆第一时间便察觉了。
早读不见人,课间座位空荡荡,班长随口提了句生病请假了,他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笔直接顿在习题册上。
他心里乱得厉害,立刻起身去找班主任,只说家里亲属身体突发不适,需要他赶过去一趟。
班主任反复问了几句,见他神色焦灼,才勉强批了临时事假。他抓上外套,快步冲出教学楼。
他先往姜稚鱼住的地方看,保安亭的保安大叔说看见小姑娘往医院方向去了。
深秋的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林长肆一路快步狂奔,耳尖被冷风刮得发红,心里只剩慌乱,生怕她难受,孤零零没人照看。
冲进医院输液大厅时,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他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座椅,很快锁定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姜稚鱼半靠在椅背上,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神涣散,方才模糊望见的人影此刻真实地站在眼前。
她还以为是高烧烧出来的幻觉,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有出声。
林长肆快步走到她身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昏沉的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紧,声音压得低沉温柔,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怎么发烧了不跟我说,一个人跑来输液?”
姜稚鱼缓缓抬眼,看清他眼底真切的担忧,鼻尖一酸,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大半,小声喃喃:“我怕耽误你上课……刚刚还恍惚看见你了。”
林长肆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她身侧,脱下身上防风的外套和围巾。
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肩头,指尖拢了拢衣领挡住窗外钻进来的冷风。
他从口袋摸出温热的牛奶和软面包,是路上顺路买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手背:“再重要的课,也没有你重要。以后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自己硬扛。”
药液一滴滴缓慢下落,原本冷清难熬的输液时光,因为身边多了他,裹挟着江边湿冷寒气的孤单,一点点消散干净。
他安静陪在一旁,时不时抬手试她体温,低声叮嘱她好好休息,安静的输液室里,只剩两人之间温软的气息。
傍晚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输完液,两人去了那家老字号馄饨店吃饭。
姜稚鱼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自己家附近异常熟悉。
林长肆看着她的模样,心也放下了不少。
他说:“你这段时间就是太拼了。”
她倔强回答:“没有。”
“你都瘦了。”
这个姜稚鱼没反驳,她这段时间忙着追上课程,耗掉不少心力。
但没想到的是,发现她瘦了的人会是林长肆。
“哥哥,谢谢你。”
从前她因为那层朦胧的感情总连名带姓喊他,现在想想未免太过生分。眼下对方这般照料自己,又主动给她讲题,试着换了一声称呼。
林长肆手中的药袋都被捏紧了,他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望着她:“你喊我什么。”
“哥哥。”姜稚鱼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现在整个人像个小企鹅一样臃肿。
“以前我不好意思喊。”
林长肆很快就整理好表情笑着说,“那现在就舍得喊了。”
她点头,不过一声称呼而已,哥哥比林长肆更好听。
“叔叔没在家吗?”他问。
她“嗯”了一声,说:“他去外地出差了。”
姜稚鱼记得姜志涛走时偷偷看过她,不过她没抬头。
以前姜志涛是做土建工程起家,后来接市政项目,高峰时手里同时开着几个工地,工人有几十个算不上大富大贵。
不过后面破产了,颓废了几个月,现在总是出差,工作是什么也没跟她说,她也没去问。
“你要不要搬来舅妈这边?”
姜稚鱼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我害怕住不习惯,况且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可是……”林长肆欲言又止,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念头压在心底,他实在不愿拿那些糟心事来惊扰她。
“我害怕不安全。”
姜稚鱼:“放心我这里的安保系统挺好的。”
林长肆沉默片刻,才轻轻应下:“好。”
林长肆把姜稚鱼送到小区门口,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顺着楼道往里走,回头时已经隔了一段路,听不清、也看不清保安亭里的动静。
不知道林长肆停在那里,和值班的保安叔叔低声聊了些什么,只隐约看见两道身影立在灯下,气氛安静温和。
她没再多看,轻步走进楼栋,心底却悄悄揣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窗户半开,秋风瑟瑟地闯进屋内。姜稚鱼怕加重感冒,走过去,顺手给关了。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围巾。她想,刚刚她应该脱下来的,现在他身上就只有一件毛衣。
江市的风太大,要是因为自己,导致林长肆感冒了,她会于心不忍。
最后衣服和围巾被折起,姜稚鱼打算明天自己洗一洗,晒干了再带给他。
夜里很静,周遭悄无声息,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
2010/11/16
【今天发烧,没料到林长肆会出现。说实话,见到他的那一刻,既是安心的,也是欢喜的。】
【今天张师傅煮的馄饨格外好吃。】
【最近压力太大,身体愈发疲劳、手抖、失眠、注意力不集,发作得越发频繁,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