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谈阡道,“还回去之后,你就要留在这里,做他们的月王,守着这片荒漠,再也回不了中原,见不到你皇兄,见不到花似锦他们,甚至……”
甚至可能,渐渐连我,也会变成你遥远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后面的话,谈阡没有说出口。
但别温瑜听懂了。
他反手握住谈阡的手,很用力,指尖都微微泛白。
“抬怀,我不想骗你。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雁荡山,想吃花前辈做的松茸炖鸡,想听封春哥哥讲江湖轶事,想跟画屏姐姐学轻功,想被龙前辈骂‘小子没出息’。”
“我也想皇兄。想京城每年上元节的灯市,想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想埋在树下的梅子酒。”
“我更想……和你一起,去看江南的烟雨,北国的雪,西域的戈壁,南海的浪。想和你一起变老,哪怕你只剩十年,哪怕我将来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也要牵着你的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眼眶微微发红,却努力弯起嘴角:“可是抬怀,如果红莲业火的根源真的与月族有关,如果这契约真能救你……我做不到转身就走。”
“三年……其实很快的。”他声音有些抖,还是坚持说下去,“你可以等我。每个月,不,每半个月,你就来看我一次。我带你去绿洲边缘,那里或许已经开始长草了,我们可以一起种棵树,等它长大。”
“三年之后,契约完成,你身上的业火解了,我也……或许真的成了月王。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你说过你不信命,我也不信。凭什么月王就不能离开荒漠?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既要相守,又要自由?”
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一团不肯认输的火。
“谈阡,让我试试吧。”
“我想让你活。”
“瑜儿。”谈阡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眼尾那点湿意,“你今年多大?”
别温瑜一愣:“……十七。”
“十七。”谈阡重复了一遍,笑了,“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暗室里熬着红莲业火,满心想的只有变强、杀人、活下去。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我说‘我想让你活’。”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选这条路。”
“抬怀……”
“三年,听着不长。”谈阡打断他,“可你知道三年会发生多少事?你会错过你皇兄的婚事,错过花似锦新酿的酒,错过冷画屏新创的轻功步法,错过雁荡山每一季的花开。你会在这里,对着黄沙,跪在神像前,一遍遍祈求所谓的神水。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未必能成的可能。”
“若成了,我活下来,却要看着你被这片土地绑住,从此再难自由。若不成……”谈阡闭了闭眼,“若不成,你付出三年光阴,我却可能死得更快。瑜儿,这不叫选择,这叫赌命。而我,从不拿你的命去赌。”
龙骨刀在一旁闷声道:“谈小子说得对。这买卖太亏,不干!”
“那你的红莲业火怎么办?”别温瑜急道,“十年之期,已经过去快两年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
“还有八年。”谈阡平静道,“八年,足够我做很多事。龙骨刀前辈说的四十九日之法,未必不可行。花似锦与封春走遍天下,或许也能寻到别的线索。甚至这契约本身,或许也能为我们指明方向,但它不该由你一人来承担。”
“若要试,也该是我来试。红莲业火在我身上,这本就是我的劫。”
“可契约需要王血!”别温瑜摇头,“只有我能……”
“我们不一定非要完全按他们的方式来。”谈阡道,“契约记载在此,我们已知道原理。以王血为引,以神契为媒,转化业火。但具体如何执行,未必只有‘留地三年、祈求神水’这一条路。”
“谈抬怀!”别温瑜难得吼了他,“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可行。可若是真可行,为何这么多年了,依然没有解法?是,那四十九日是更妥帖,我不用留在此地,时日也短。可那只有五成胜算,成则生,败则死。而且其间不闻人声、不能进水进食。你让我如何能放心!”
谈阡望着别温瑜通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唇,心口那处早已被红莲灼烧得麻木的地方,竟又泛起细密的疼。他何尝不知四十九日闭关是何等凶险?五成胜算,不饮不食,不见天日,如同活葬。可比起让瑜儿用三年自由、甚至一生羁绊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宁愿自己去赌那生死一线。
“乖瑜儿,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别温瑜别开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龙骨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了抓满头乱发:“要老夫说,你们两个都别争了!这劳什子契约邪性,那四十九天也不是人受的罪!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天底下这么大,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就不信找不到第三条路!”
谈阡轻轻摇了摇头:“前辈,时间不多了。”
八年看似漫长,可红莲业火的反噬只会一年比一年剧烈。最近这半年,他已能清晰感觉到心脉间那股灼烧感正悄然侵蚀根基。若再拖延,莫说八年,恐怕连四十九日闭关的体力都未必能支撑。
别温瑜猛然推开他,转身朝石室外跑去。
“瑜儿!”
少年脚步未停,径直冲至立于残垣下的阿月奴面前,扬声喊道:“我答应留下来!但在此之前,我要亲眼见证这所谓神契究竟能起多大效用!这一季,倘若真能求得神水,倘若谈阡服下后红莲业火确有消退之象,我便信你,并依契约留下三年!可若这三月之中有任何差池,或是你口中神水并无实效……”
“此事就此作罢,你不得再阻拦我们离去!”
阿月奴身形微微一颤,那双过分明亮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她朝着别温瑜深深拜伏下去:“神水需以虔心祈求,每日子、午、亥三时,于井前跪诵《归源咒》九九八十一遍,连续七日。七日后,井底石隙自会沁出清露,集满一盅,便是当季神水。”
别温瑜攥紧拳头:“若七日后并无清露呢?”
“那便是心不诚,或……月神不允。”
“好。”别温瑜咬牙,“从明日子时开始。”
谈阡追出石室时,正听见这句。他脚步顿在门边,望着少年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指尖无声蜷了一下。
别温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又补了一句:“这三月间,我与谈阡需自由出入圣地,不得限制。待神水制成,我要亲眼看他服下,并留在此地观察三日,确认无恙。”
“是。”阿月奴伏身应道,“一切依王所言。”
龙骨刀急道:“小子,你疯了?真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耗上三个月?”
“总要试一试。”别温瑜垂下眼,“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红莲业火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谈阡走到他身侧,低声唤:“瑜儿……”
“别劝我。”别温瑜打断他,“要么一起试这三个月,要么我就永远留在这,再也不理你了,让你再也见不到我。什么契约、什么神水,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你自己选。”
谈阡静默良久,终究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
“……好。”
当夜,三人在石室歇息。别温瑜裹着毯子缩在谈阡身边,始终背对着他。谈阡伸手想碰碰他的肩,指尖将触未触,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瑜儿。”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谈阡轻轻叹了口气,将人连毯子一起拢进怀里。别温瑜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
“我不是不信你。”谈阡低声道,“我只是……舍不得。”
“我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太少。皇城司的权柄是陛下给的,谈阡这个名字是家族逼出来的,红莲业火是偷来的……唯有你,是我自己抓住的。所以,我比谁都怕失去。”
别温瑜终于转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也怕。”
“我怕你疼,怕你死,怕你一个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四十九天,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外面等。”
谈阡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那便按你说的,试这一季。”
“若神水无用呢?”
“那便说明,这条路走不通。”谈阡道,“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别温瑜没有问若是有用又如何。
谈阡是皇城司指挥使,不可能永远留在荒漠之中,不见人烟,不闻世事。
石室另一端,龙骨刀背对两人,面朝墙壁,竭力将自己扮作一块又聋又瞎的顽石。
也罢。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傻,却又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或许……这样的两个人,真能在这无情的世道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谁也未走过的路来。
宝宝们这两天刷题刷的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后面继续日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