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等待有了具体形状,时间的流逝便显得格外磨人。或许是老天爷怜悯路梓岚连日来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接下来的几日竟出奇地风平浪静。她趁机埋头苦学猛赶进度,梳理了学习上的薄弱点,只待周末赴约时去向秦莫言请教。
姜媛那里的修行进展也相当顺利——已经开始试着制作基础符箓,姜媛看了啧啧称奇,眼中闪难以捉摸的意味更甚。
某天夜里她似乎梦到了在蛇神祭祀中遇见的几人,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说他们来向她道别,临走前想要感谢她破坏了双头蛇的祭祀,他们最终才没有落得魂飞烟灭的结局,还能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路梓岚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定在原地看着几人冲她挥挥手,慢慢走远,融入梦境的黑暗里,直到闹钟刺耳的铃声响起。在床上呆坐半晌,路梓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只是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拳头,去姜媛那儿时更加认真。
短短几天,路梓岚摹画祈福辟邪的黄符已初具成效,她将自己最满意的几张作品折成方胜,准备见面时一并送给秦莫言,在好友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新能耐。
她甚至还专门现学现卖地摹了张招财符,有没有用暂且不提,至少心意是一点没少。
翘首以盼多时,终于到了周末,补习班刚下课,路梓岚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匆忙赶往举办漫展的商场。她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在商场门口买了份金拱门,一边啃着汉堡一边给秦莫言发消息。
然而距离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向来守时的秦莫言却迟迟未现身。路梓岚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秦莫言从不无故迟到,她再次发送消息询问情况,却发现之前的消息全都显示未读,仿佛石沉大海——这有点反常。
不安的情绪在心头蔓延。路梓岚立刻拨通了秦莫言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她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浓郁,猛然起身打车直奔秦莫言家。
秦莫言的家靠近老城区,周围正在经历大规模拆迁改造,记忆里熟悉的街景逐渐面目全非,出租车在拆迁工地间穿行,扬起阵阵尘土。一段时间没来,这边再次大变样,路梓岚已经有些认不出眼前的景象,印象中的老楼大多已化作人去楼空的废墟,轰鸣作业的推土机在残垣断壁间若隐若现。
路梓岚费了些功夫搜寻回忆对比道路,才找到秦莫言家所在的嘉安社区6栋。所幸这边并没有被列入拆迁范围,她因而找到微妙的归属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却在登上秦莫言家所在的四楼时听到一阵家具碰撞的声响。她脚下一顿,紧接着心中警铃大作,大步踏上走廊——就见好友家的铁门大肆敞开着。
光天化日难不成是遭了强盗?!
脑子里还在发懵,身体早已经先行一步,路梓岚箭步一迈冲到了那扇熟悉403的门前。
秦莫言家门户大开,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瓶瓶罐罐摔了满地,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大战。满室狼籍的客厅里倒着个全身漆黑,头戴棒球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可疑人物,暗红液体正源源不断从他身下溢出。
那人支起手臂,尝试起身,结果不知是肢体无力还是手下打滑,下一秒就失去支撑,脸直直砸向地面,好一会没了动静。
见状,路梓岚杵在门口,仿佛大脑失去反应,只余耳边嗡嗡作响的杂音环绕。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大步退离门口,一边大喝一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来人啊!!!有小偷!!!!!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划破天际,左邻右舍的门猛地打开,大白天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颗颗观望的脑袋从中探出。最先冲过来的是离秦莫言家最近的刘奶奶,她和秦莫言家走得近,路梓岚每次来找秦莫言都能碰上她来串门,秦莫言那些宽大的旧衣裳就是她孙子穿剩下的。老人家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锅铲,双眼圆瞪,大呼小叫地冲到路梓岚前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扭头就看到门内狼藉和倒地不省人事的可疑人物,立马跟着路梓岚一起叫唤起来,还不忘扯过身边壮着胆子出来看热闹的人挡至身前。
一片兵荒马乱的吵闹声中,趴在地上那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眼尖的街坊看到了,赶紧高喊着人没死人没死,吵闹的动静才逐渐平息,只是大伙都怕惹事上身,不约而同地堵在门口,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路梓岚担忧秦莫言和她爷爷的安危,推挤着人墙就要挤进去查看情况,却被周围的大人们拦下,只能被迫留在屋外焦急地等着警察到来。
明明是深秋,还有枯叶在寒意裹挟的风中打转,路梓岚却觉得后背满是汗水。她反复拨打着秦莫言和秦爷爷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不在服务区”的冰冷提示音。她颤抖着手指一遍遍按下拨号,相同的机械音如一盆盆冰水当头浇下,令她遍体生寒,心沉入谷底。
“刘奶奶!”她没了办法,只能一把抓住身侧老人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央求着问道,“您看见秦爷爷和莫言了吗?我打他们俩人的手机都没人接,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无人接听的忙音还萦绕在她耳边,路梓岚努力无视如同阴云盘踞心头的不详预感,死死盯着刘奶奶的嘴唇,期盼着能从中听到爷孙俩只是出门了的回答。可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浮现出困惑的神情,目光飘向虚无的远方,好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对应的信息,最后呈现出茫然的空白:
“秦……什么?我不认识姓秦的啊?”
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疑惑的声音卡在路梓岚喉咙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转头又生气这种时候刘奶奶还有心思开玩笑,指了指403门口,语气中带了几分恼意:“我是问您知不知道秦爷爷和莫言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他们,他们在家吗,还是出门去了?”
老人接连摇头,挣脱路梓岚的手臂:“你这丫头说什么怪话?认错人了吧!”
视野里刘奶奶的嘴一张一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击重锤,砸得路梓岚眼前金星直冒。
怎么会不认识?
明明刘奶奶经常和秦爷爷他们一起在社区跳广场舞,怎么会不认识?
可刘奶奶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她不可置信地松开手,咬紧下唇。好似有千百人在她胸膛里齐齐擂鼓,路梓岚只觉得气血上涌,转头赶紧拉住周围其他住户,询问是否有人知道秦家爷孙俩的下落,可是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这里没有住过姓秦的一家人。
她仰视头顶议论纷纷的街坊们,怀疑如同毒蛇随这些低声私语钻入她耳中,一个笃定的念头蓦然从心中腾起:
眼前的一切是一个刻意的谎言,是早有预谋的合伙欺骗。
谁会做这种事?觊觎残魂的妖魔?想动摇她的心神,趁虚而入?
她的指尖陷入掌心,还是秦莫言和秦爷爷的下落安危最要紧,强作镇定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定在屋内——倒地不起的可疑人物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此时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不一会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路梓岚心中升起一星希望。派出所的民警先找到报案人路梓岚了解基本情况,又进屋查看可疑人物,发现那人失去行动能力,便先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并把路梓岚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路梓岚第一次进派出所,本是有些紧张的,但是眼下对秦莫言的担忧压过了一切。未成年人做笔录需要有人陪同,在等待监护人赶到的时间里,路梓岚抓住机会问民警能不能调查一下秦家爷孙的行踪,担心两人出事。
给她做笔录的民警两人对视一眼,其中民警姐姐脸色奇怪地上下打量她,只说稍安勿躁。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提醒的声音,民警姐姐闻声走出去,不一会一个中年妇女跟在民警姐姐身后进来,民警神色严肃地对路梓岚介绍,这位女士就是6栋403的房东。
房东?路梓岚瞪大眼睛,霍然起身,哪里冒出来的房东?
随后根据这位自称是房东的中年妇女解释,众人才了解到路梓岚口中的那个小偷,其实是403的新租客,他们昨天刚签的租房合同,没想到今天搬家就出了事,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个乌龙而已。
“不可能,你说谎!”路梓岚双手紧握成拳,死死盯着中年妇女,像是要看穿她这幅伪装外表下的真身,“我朋友在那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房东,那就是他们家的房子,你这个骗子!”
“这位同学你冷静一点,”民警姐姐立马站出来安抚路梓岚的情绪,语气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路梓岚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那是一种特有的、克制的探究。
“我们已经核实过房东女士提供的信息,确认她所言属实。被送去医院的那位先生,确实是和她签订合同的租客。”民警姐姐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至于你提到的秦家人……”
她的目光微微带上怜悯。
“……我们查遍了户籍系统,没有找到任何符合你描述的身份记录。”
“你口中的秦家人根本不存在。”
“不可能……怎么会……”闻言路梓岚喃喃,声音哽在喉咙里,不可置信地摇头。
房东适时地拿出房产证和租赁合同,白纸黑字,公章鲜红,铁证如山,将路梓岚苍白的辩驳彻底碾碎。
但路梓岚仍不死心,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疯狂翻找相册里和秦莫言的合影,点开她们的聊天记录——可照片里与她合影的马尾辫女孩面容模糊,聊天界面错误弹窗不断跳出,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系统性地抹除秦莫言存在过的痕迹。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路梓岚心急如焚,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棉絮,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越划越快,路梓岚越是翻找,越是发现好友的痕迹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抹去,好像她真的只是路梓岚臆想出来的幻觉。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逐渐染上绝望的眼睛。
末了,路梓岚手脚冰冷,四肢虚脱般软弱无力,踉跄着险些跌坐回座椅。她无助的视线来回扫过眼前脸色或担忧或古怪的大人们,周围人的目光如令人窒息的潮水涌来——担忧的、怀疑的、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看好戏意味,无一不是审视着一个谎言败露的疯子。
她听见有人在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些不同寻常的妄想,想要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很正常,要耐心引导……
路梓岚抿紧嘴,双手紧握成拳攥在身侧,不再言语。绷紧的手臂蹭过口袋,微微鼓起的轮廓令她身躯一僵。
——那张招财符。
她特意把它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想着今天见面的第一时间就要送给秦莫言。
秦莫言肯定会很开心,不管她送什么秦莫言总是很开心,会把矮自己大半头的路梓岚抱起来转圈,大声说谢谢你炉子我很喜欢!
而现在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现在正飞速褪色、消失,从路梓岚记忆里被抹去。
不不……不可以!不要消失……不能消失……不许消失!!
仿佛要挽留流沙般漏过指隙的记忆,路梓岚无意识地伸出手,掌心空空如也。女孩垂着头,乱糟糟的刘海掩盖满脸狰狞之色,脑中似有无形束缚被激烈起伏的情绪冲击震荡,寸寸崩裂,再也抑制不住横冲直撞的怒火,咆哮之声震彻心扉。
剧痛于此时骤然炸开。
太阳穴突突跳动,随即巨大浪潮般的情感淹没路梓岚的意识,下一秒就要从她胸腔中倾泻而出,冲垮她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鼓噪,宛如太古洪钟震荡回响,路梓岚死死抱住头,指甲陷入头皮竭力抵抗,那股声音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躁动叫嚣着要将她撕裂成两半。
周围的民警注意到她的不适,正欲上前关心她的情况。却见女孩骤然抬起头,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她倏地侧身,避开民警伸来的手,下一秒单手撑住桌沿,翻身一跃,整个人如矫健的虎豹跨越挡在面前的桌椅,眨眼间冲出房间。
“等等——!”
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路梓岚的身影已闪至派出所门口。等民警们追出来时为时已晚,派出所外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女孩的踪影?
民警正准备联系路梓岚还未到场的联系人,就见远处一个青年慌慌张张跑来,到了派出所跟前才弓着腰抹了把脸。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后,青年抬起脸对着正巧在门口的几人问道,请问路梓岚同学是在这里吗?
民警同志皱眉,你是?
青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挤出笑容:“我是路梓岚的监护人,听说她出事了?”
民警的目光落在青年沾染汗水的清俊脸庞上,明显和路梓岚登记的监护人信息对不上号,脸上狐疑之色更甚,并未作答。
倒是边上的403房东插嘴道:“那女孩刚刚跑了!”
青年:?跑了!
瞥见房东暗中给他打的手势,青年心下一沉,自己竟然晚来一步。当即放开神识感应路梓岚的方位,只是路梓岚这一跑,竟是泥牛入海,身上补天石和凶神的灵力波动似乎被某种存在屏蔽,完全探查不到半分踪迹。
青年深吸几口气,躲到一边去小声拨打电话,他烦躁地抓乱头发,露出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在心底嘟囔:
和这丫头沾边的净是麻烦事!
天边最后一缕橙光沉入地平线以下,暮色四合,玖竺从医院回到嘉安社区6栋时,深蓝夜幕已经笼罩了这座江畔之城。
他和好心送自己回来民警同志再三道谢,目送警车交替闪烁的红蓝灯光消失在巷口,才摸着口袋里仅剩的一大一小两枚钢镚,转身走进这栋设施陈旧的老楼。
楼道里新换的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年初刚粉刷的新墙面掩盖了往日斑驳。为方便老年人安装的扶手上落了灰,玖竺却顾不得这些,虚弱地攥住冰凉的金属,像耄耋老人般艰难挪步。才爬了几级台阶,额角便虚汗直冒,双腿打颤,只能停下歇口气。
他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怎么落到这般境地——起因好像是下午,他本是打算收拾刚租的屋子,但由于时日尚短,还未完全熟悉这具身体,肢体不甚协调,狠狠摔了好几个跟头。最后好巧不巧一头撞在桌角,倒地时压爆了揣在怀里的果酱,昏得不省人事。
玖竺扶上额头,默默将明日去找份工作的计划推迟。
再醒来时,面对已是医院的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民警的询问。似乎他昏迷期间闹出了什么乌龙事,倒地不起的样子吓坏了路过的学生,了解到情况的民警同志最后无奈地摇摇头,离开时顺路带上来连打车钱都掏不出来的玖竺。
掌心按在绞痛不已的胃部,脏器扭曲的痛感打断了他的回忆。腹中传来雷鸣般的抗议,他眼球上移,揉搓胃部片刻才恍然:这种令人眩晕的虚弱感,好像叫做饥饿。
等他磨磨蹭蹭蹒跚至四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这种老楼房一层的住户不多,403就在走廊中间,距离楼梯口不远,即使玖竺视力不算好,也看到了403的房门反常地虚掩着,黑洞洞的门缝如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他以为是因为下午的骚动后没人想起帮他关门,并未多想,走近才发现门锁竟不知何时被刻意损坏了。
403的房门有两层,外面是合金的通风防盗铁门,里面是没什么防御力的木门。此时通风防盗门仿佛可以被随意揉捏的锡纸,成人巴掌大的锁头被外力扭曲至幼童拳头大小,内层木门歪斜在墙边,在穿堂风中簌簌掉落木屑。
玖竺沉默,久久驻足门口,屋里黑漆漆的,隐约可见横七竖八的桌椅轮廓,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他全身汗毛却一反常态地根根倒立。
一股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走近。
他握紧裤兜里那汗湿的一块五毛硬币,心想果然还是该先吃饱饭,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来时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门后一只苍白小臂闪电般探出,铁钩似的五指一把扣住他的后领。玖竺瞳孔骤缩,喉间惊呼被挤压成一丝气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昏暗室内,破烂大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砰——!”
粗暴的关门声炸响之后,楼道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还在播放着模糊的雪花杂音,在幽幽的廊道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