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女孩轻轻拂开姜媛搀扶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两手轻轻背在身后,与外表不符的淡然凝于眉眼间,仿佛不久前还怯懦无助的孩子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姜媛试探性开口:“……局里好像没有提前收到您会前来的派遣令?”
白女士脸上恢复成轻松自然的神情,眨眨眼:“嗯……因为我这次是私自来这边,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别紧张。”
闻言,姜媛面上仍未松懈半分,微微低头问道:“那么您此次前来,是为了凶神残魂的事吗?”
她心绪略有起伏,想起刚刚路梓岚乖乖低头的认错模样,唤起记忆里某些模糊的身影,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和怜悯。会被卷入各种灵异异常事件非路梓岚自愿,除了流散在外的妖魔鬼怪,异安局内部对补天石和凶神残魂虎视眈眈的人也不少。姜媛微微握起拳头,祈祷白女士意外出现在此,别是因为关于路梓岚的决定有了变化。
“那个啊,现在还不用我操心,”白女士话音一顿,“不过我确实对补天石主人兼凶神残魂的宿主有些兴趣……”
有兴趣……是指装无辜小孩欺骗对方的同情心吗,那很成功了。
提到路梓岚,白女士的眼睛亮起来,仰头带着兴致勃勃的语调说道:“她人还挺不错的,对吧?也有点小聪明,就是容易心软,太好骗,警惕心不足。”
语毕,迎着姜媛一言难尽的神情,白女士轻轻笑笑:“我猜你现在大概在心想,我怎么还做这演戏欺骗小孩的把戏。这次真的只是碰巧,就顺势而为了。毕竟我平时也没什么找乐子的机会,见谅。”
姜媛绷紧的肩膀松下几分,斟酌几番后继续问:“您这次,只是来这边散心吗?”
只见白女士的目光移向大门紧锁的裁缝铺,悬挂玻璃门上的U型锁表面已经积了薄灰,证明店铺主人已有段时日未曾归来,且离开时匆忙,连大门外的卷帘闸门都忘了关上。
白女士轻飘飘的声音传入姜媛耳中:“这只人皮鬼三十多年前就曾在这座城市作乱,后被异安局的干员抓获,直到不久前都还在临江市关押异常事件犯人的特殊监狱服刑。如今趁着监狱那边刚出了事故,才得了机会逃回这里,只不过运气不够好,被我碰上。”
白女士顿了顿,想起一开始本打算已自己为诱饵,引人皮鬼出现。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下竟与路梓岚在这种时机相见,还被对方捷足先登成为引蛇出洞的饵食。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上,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波动,夹层尚未关闭,那人皮鬼仍在此处,想必此时正因两个本该唾手可得的猎物凭空消失而无能狂怒吧。
姜媛敏锐地捕捉到了白女士话语里的重要信息,脸色一变。正要追问,手机铃声倏地响起,姜媛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不敢耽误迅速接起电话。手机那头传达的通知令她的神情呈现出短暂的震惊,继而转为凝重,而她刚要问出口疑问,也因这通电话有了答案。
沉默地挂断电话,姜媛看向仍旧注视着裁缝铺内部的白女士,声音不自觉低沉几分:“原来如此,您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抢先一步来这边吗?”
白女士微微侧头,望着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并未作答。如此姜媛便心中有数,不再追问,就听白女士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赶紧回局里报道吧,这边处理完后,我自会过去。”
女孩抬头,鲜红眼瞳遥望天边朦胧银月,薄云浊浪涌动,转眼只剩残星几点,微芒摇曳。女孩风中起伏的白发与蓝裙如摇晃的帆与浪,她指尖下荡开几不可察的层层涟漪,一股灼热的气息倏然掀起她眼前的刘海,冲散她低低的叹息:
“马上要有的忙了。”
路梓岚返回学校时,第一节晚自习才过去不到一半。她本以为自己被人皮鬼困住了很长时间,没想到现实里的时间流逝比她想的要慢上许多,大概所谓夹层和现实里的时间流速大不相同。
她因无故迟到被早已坐在教室里的班主任训斥了几句,反复向老师保证不会有下次后,才在同学零零散散的哄笑和朋友们挤眉弄眼的打量中,脚步虚浮地回到座位。
直到屁股挨上板凳,终于放松下来,路梓岚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一直冒汗不止,全身酸痛像是被车轮狠狠碾过,四肢都使不上劲。
这才几天,她就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只是今晚这次最为惊险。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好几次大杀四方的黑戈这次竟然没有出现,苏甦也一反常态的不见踪影——不过她没有出现,路梓岚莫名觉得竟是好事。总之,这次全靠自己稀里糊涂地撞出一条生路,苟到姜媛赶到才保住小命。
此刻她才有多余的心思悼念那份没来得及吃上的煎饺,想到钱和吃的都打了水漂,不由得悲从中来,腹中恰到好处响起阵饥饿的肠鸣,然后一袋饼干被人塞进她臂弯里。路梓岚用仅存的力气把饼干扒拉进嘴里,眼角含泪含糊不清地对雪中送炭的颜月道,谢谢老大我誓死追随你呜呜。
颜月扭头看见同桌的脸,吓一大跳,忙掏出纸巾擦着路梓岚脸上被火熏出来的黑灰,一边擦还一边嘀咕:“姐妹你挖煤去了吧,你看你这脸,这衣服,这身上的印子,跟刚从煤堆爬出来一样。”
潦草擦干净路梓岚灰扑扑的脸,颜月好奇心也涌了上来,捅了捅路梓岚的胳膊问:“你不是说去买煎饺吗?怎么会迟到这么久,还搞成这幅样子?卖饺子的店炸了不成?”
路梓岚费劲咽下干巴巴的饼干,语气疲惫:“我是好心帮迷路的小孩找路……多花了些时间,才迟到的。”
颜月虽然很想吐槽这附近找什么地方能搞成这副模样,找到火灾现场去了吗?但看到路梓岚疲惫无力的模样,还是把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拍了拍同桌的肩。
晚自习好歹熬了过去,放学时路梓岚身体情况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手脚还有些没力,被颜月扶着胳膊一起走。她们在校门口分离,颜月去公交车站,路梓岚前往平时黎烟停车的地方,没看到妈妈的车,便站在路边的行道树下等她。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垂头数着路面绿色的地砖有多少时,衣角好似突然被人扯动几下,路梓岚顺着力道转头——看到一片雪白的发顶,于是视线下移,对上小兔般怯怯的眼眸,眼睛瞬间惊讶地瞪大。
“你!……你没事吧,身体还好吗?”
路梓岚没想到小女孩居然会出现在学校这边,看上去像是专门来找她。小女孩见路梓岚注意到自己,收回手背在身后,局促地抓住另一边胳膊,仰头挤出个腼腆的笑容。路灯惨白的灯光下更衬得她一头白发与雪白肌肤莹润柔和,仿佛泛着细腻珠光,令人移不开眼,难怪连人皮鬼也对她爱不释手。
“姐姐,刚才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我认识你的校服,所以专门过来向你道谢,谢谢你帮我,还救了我。”
小女孩认真郑重的道谢令路梓岚思绪回笼,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有点发热:“哎,这点小事,不用谢。”
此时小女孩精神不错,看上去并未受到什么惊吓的样子,路梓岚心中轻松几分,庆幸今晚的经历没给女孩留下心理阴影。又想到小女孩一开始以裁缝铺为目的地,想到那裁缝铺里的凶险,追问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和家人联系上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遥遥指了个方向,路梓岚循着望去,就见一男一女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我想单独向姐姐道谢,所以拜托他们等在那边就好。”小女孩解释着,抬起玉雪可爱的小脸看着路梓岚,眼巴巴地道,“我知道,如果不是姐姐拼死救我,我早就被妖怪吃掉了,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真的非常感谢姐姐。所以……那个……姐姐,我、我之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被楚楚可怜的可爱小女孩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紧紧注视着,路梓岚如何能说不出一个不字。得到期待中答复的小女孩脸上绽开欢欣的笑容,如月满盈辉,她抬起手上的儿童电话手表,兴奋地要和路梓岚加个联系方式。
“家里人都叫我小白,姐姐也可以这么叫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就给我备注小岚吧,山字头风字底,我家人也是这么叫我的。”
加完联系方式,小白心满意足,抱着小天才电话手表上路梓岚的头像看了又看,原地雀跃蹦跳几步,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递给路梓岚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说是送给路梓岚的谢礼。路梓岚刚接过,小白就好像不好意思一般飞快跑开,起伏的身姿轻盈如飞鸟,落到一直守望等待着她的两人身边,远远地冲路梓岚挥手告别,转头牵起身边人的手快步离开。
路梓岚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香囊,心里热热的,全身轻飘飘,连那股疲惫无力的感觉都好了不少。她开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看着那些石子争先恐后地噼噼啪啪滚远,然后听到熟悉的车喇叭声,回头黎烟的车停到她面前,她傻笑着拉开门跳进车里。
“什么事这么高兴?”
路梓岚扬了扬手里的香囊:“我今天做好事,帮了一个迷路的小孩,她刚才还送我一个香囊说谢谢我。”
黎烟赞许道:“挺好的。”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也要注意安全,现在骗子很多,小心不要被骗子拐走了。”
路梓岚点头称好,把香囊仔细收进书包里。
黎烟告诉路梓岚,她砸伤姬云扉的事情已经和对方家长协商解决。虽然对方家长并未要求,黎烟还是转去了医院的检查费,又赔了笔营养品的费用,这件事便这样了结。
闻言路梓岚松了一口气,心里一件事落了地,但害家里多出一笔额外开支,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回家路上都挺直脊背,在妈妈面前乖乖巧巧言听计从。
之后黎烟随意问了路梓岚两句学习生活上的事,她们浅聊两句的时间,车已驶入小区。回到家,路梓岚和平时一样洗漱后坐到桌前,熟悉舒适的环境令她感到难得安逸,最近的每一天都变得格外漫长,每天都会发生许多远超她以往认知的事情,令她的精神疲惫不堪。她就这样坐着放空,发了一会呆,半晌后才如梦初醒,现在可不是能悠闲浪费时间的时候,赶紧往外掏书写作业。
胳膊放在书桌上时,骤然传来阵冰凉触感,她移开胳膊,原是之前随手放在桌上的蛇鳞。她拿起来捻在指尖,盯着漆黑鳞片上干涸血液般的纹路出神,脑子里又想起苏甦的话。
这片蛇鳞姑且算得上昨夜的战利品,不知道有什么神奇之处,拔下之后那双头蛇怪就像被抽干了全身的精气迅速衰弱。路梓岚猜测这片鳞片就是那所谓的机缘,苏甦也说它和凶神残魂的下落有关,只是现在薄薄的一片鳞立在她指尖,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可不知怎的,女孩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突然与危险生物狭路相逢,这种感觉她记得,在双头蛇怪的山上她也体验过。莫名的危机感渐渐爬上她的胸膛,毒蛇般绞紧她心口,令人窒息,惶惶不安。
她连忙放下蛇鳞,安慰着怦怦直跳的心脏,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回神,赶紧平复心绪,集中注意力,提笔刷起题来。没有注意到数道看不见的黑烟从她校服口袋里飘出,在房间里晃悠悠盘旋几圈,最后尽数钻入她身体里。
也许是连着几天被异常事件频繁纠缠太过疲惫,完成学业后,路梓岚刚躺进被窝,头一沾到枕头,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做了个莫名的梦,梦里她就躺在自己床上闭眼安睡。有人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那是个清瘦浅淡的人影,一边抽抽噎噎地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谢谢,谢谢。
路梓岚睡得晕乎乎,发不出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谢我?
那人影说着,因为你救了我,我终于可以离开了。谢谢你,谢谢你。
随即道谢的声音慢慢远去,渐渐消失不见。
第二天早上路梓岚起床穿衣时,发现校裤口袋里沉甸甸地,似乎塞满了什么东西。她伸手进去掏了掏,抓出一把夹杂着细小碎屑的灰白粉末,路梓岚吃了一惊,赶紧拎着裤腿把口袋里的粉末都倒在桌面上。
说来也奇怪,这些粉末一接触到空气,就如同融化了一般,化作缕缕青烟,连着路梓岚手里那把一起,还没来得及落到桌面上便消失在空气之中。
路梓岚见此情景愣了片刻,随即一拍脑门,想起昨天从裁缝铺逃离时顺手带出的校服娃娃就放在这个口袋,只是后来完全忘了还有这东西。
路梓岚没细想这些粉末状的残骸到底是什么——或许是她刻意不往这方面想——门外黎烟正在催促她快点收拾,不然就要迟到了,于是她赶紧抖了抖校裤倒出剩余的粉末,套上裤子抓起包就冲出门去。
到了学校,路梓岚还是忍不住想起昨天遇见的人皮鬼,想起它最后发出的分明是男孩的声音。
直到后来,她才终于从姜媛口中得知了人皮鬼坦白的罪行,真相远比人们想象中更加扭曲残忍。
当众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潦倒无助、精神失常的老板娘时,谁曾想会一切竟是灯下黑,真正的恶魔就藏在最显眼的阴影里——老板娘的儿子,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长久以来一直以病态的目光觊觎着同龄人的幸福。
在人皮鬼的叙述中,起初它只是失手杀死了一直嘲弄自己的孩子,善后时为了掩盖死者身份,突发奇想剪下了孩子一身皮肤,罪恶的开关竟因此被悄然按下。此后每当看到那些在父母呵护下欢笑的孩童,它那干涸扭曲的心里,逐渐扩大的空虚洞口便不停发出渴望的轰鸣。
于是在嫉妒冒着毒液的危险诱惑下,它一次次剪下受害者们的整具皮肤,像国王试穿新衣般披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用这样的方式窃取受害者的身份,就可以拥有被爱包裹的幸福人生。如此一来,在对因药物而昏迷的受害者下手时,那些稚童们的不由自主的痛声低吟啜泣,也成了最温柔动听的摇篮曲,人皮鬼空无一物的内心因此而获得满足。
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皮鬼的母亲,老板娘在整理店铺时还是发现了那些未处理干净的蛛丝马迹,联想到近期闹得人心惶惶的凶杀案,所有的答案与真相呼之欲出。老板娘如遭雷击,在母子争执对峙时,刺进她胸口的剪刀寒光,比老旧线路短路时爆开的火花更加刺眼。
濒死之际,老板娘用最后的力气借着漏电的电路,引燃了店铺,本就堆满易燃物的房间里火舌瞬间吞没一切。人皮鬼没能及时从火海逃出,虽被好心人抢救出来,但全身重度烧伤,不久后也因感染凄惨死去。
许是祸害留千年,死后化为厉鬼,人皮鬼持有的这份空虚不减反增,心中的空洞扩张得变本加厉。那些被剪下皮肤的孩子们,骨骼与血肉被人皮鬼塞进玩偶里,成为不得投胎转世的傀儡,永远被人皮鬼驱使奴役。
即使是老板娘也未能逃脱此等待遇,她的遗骸被塞进人皮鬼生前模样的娃娃里,日复一日目睹着人皮鬼重复着人神共愤的暴行,却无能为力。而她的皮囊则被人皮鬼制成最合身的“外套”,用母亲的面容在城镇里游荡,物色下一个心仪的猎物。
直到异安局注意到人皮鬼的活跃,把它抓捕关押,它的恶行才终于落下帷幕。
一切与路梓岚当时灵光一现的猜测相差无几,她想起梦中那个不停道谢的身影,不自觉把手伸进口袋,那里曾经塞满的粉末早已是一粒不剩,她垂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所以……当她带走校服娃娃后,老板娘的魂魄也就此解脱了吗?
她问姜媛,人皮鬼控制的其他小孩怎么样了?
姜媛回答都已经解救出来,之后会送去附近的道观佛寺进行超度。人皮鬼此次出现,除了倒霉催的路梓岚两人外,没有其他无辜的受害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路梓岚的表情这才松展开来,庆幸没有别的小孩和其家庭受到伤害真是太好了。当她知道那些被超度的孩子们被安置在离市中心不远的集体墓地时,还和姜媛一起买了花去给他们扫墓,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如之前约定那般,路梓岚和姜媛于午饭后聚在心理咨询室。此时的路梓岚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看出花来,食指和拇指不安地搓来搓去,不敢直视姜媛的眼睛。
姜媛双手抱胸,绕着咨询室的沙发来回走了几圈,牛皮靴的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眼里的担忧与火气几乎实质化。等姜媛终于冷静些许,抓了抓蓬松的卷发深吸几口气,才决定把嘴边呼之欲出的说教放在一边,先说正事:
“婴芮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