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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确定死者身份的第三个小时,家属赶到了警局。

“苏瑛,邵一文家属?”民警把证件递过来,确认身份时何家苗打量了直立立杵在面前的人几眼。

对方长的消瘦,身高在女人里算是突出,骨架也宽大,穿着一件和这个季节不相适宜的驼色长款风衣。

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行李包,看起来是直接从动车站过来的。

“没其他亲属陪同?”民警伸头往对方身后探了探。

“对。”苏瑛只从喉咙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词,点头时双手绞了绞被攥在手心里的包带。

何家苗皱了皱眉。她还没遇见过独自来警局认尸的家属,更何况鉴于邵一文不同与常的死亡情况她还特意在电话里委婉说明希望多人前来,当下如果单独直面那具诡异的尸体,何家苗不确定面前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是否承受得住。

而苏瑛似乎也看出办案人员的犹豫,沙哑的嗓子开了口:“我们亲戚都不在本地,我很想看看我......先生。”

语气飘忽忽的但迫切又坚持,民警看了看何家苗,询问她的意见。何家苗能理解她的心情,或许在她的心里除非亲眼见所,否则她的丈夫还是存在一线生机的吧,她只好把人带去法医中心,以防万一又多叫上了两名工作人员随时准备。

尸体被白布遮盖着,视频监控屏幕上只露出了邵一文的脸,凶手没有对面部进行过破坏,虽然被雨水泡的肿胀,但轮廓和五官还是可辨的。

“可以确认死者是你先生吗,需要近距离对关键部位进行辨认吗?”

苏瑛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能确认。”低下头的同时,她捂住了嘴。

啜泣声被刻意压低了,但周围过于安静,那声音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大脑,像一曲哀怨的曲调流动在空气里。

何家苗从兜里摸出纸巾递到了苏瑛手上,轻轻拢着她抽动的身体把人带到了办公室休息。

苏瑛恢复的很快,她抬头看过来时,何家苗也正在打量她。说打量或许不准确,只是出于职业原因,她习惯于认真审视与案件有所关联的每一个人,包括可能是无辜的,应该被同情的被害者家属。

不过这次的审视却过于短暂,何家苗还来不及得出些什么,就对上了苏瑛的眼,她于是顺势安慰道:“苏女士,请你节哀顺变。”

起身把桌上盛着温水的纸杯递了过去,同时还有一张需要家属确认签字的《尸体辨认记录》和《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其中一栏上面被特意注明“死因待查”。

“对于你先生的死亡,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所以需要暂时保存遗体及遗物,案件结束后,他的随身物品我们会进行归还。”不想对死者家属过于残忍,何家苗没把在专题部署会上关于死亡原因的种种不堪猜测说出。

直到此刻,苏瑛都还算克制的。

“遗体也需要进一步解剖调查,麻烦你配合在这儿签一个字。”何家苗继续道,在把那张知情同意书递出的同时,苏瑛突然爆发出了悲恸地哭喊声。

“不,不,不......”

她趴在办公室里那张掉了一块漆的会客茶几上,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在她快要难以坐稳,要掉下椅子前,何家苗伸手搀扶住了她。

而后,又是两声尖锐的哭泣,苏瑛半晕了过去。

医院急诊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见何家苗走出病房,门口坐在长椅上的年轻警察立即站了起来。

“怎么样啊,小苗姐。”孙光洋问。

“没什么大问题,估计就是悲伤过度一下子晕了过去,医生已经给她挂上点滴了。”

“那就好,”孙光洋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我表姐夫家的大舅子的老丈人就是听见儿子出车祸进急诊室,情绪激动倒了下去就没醒过来,后来儿子也没救回来,一天之间家里就没了两个人,要是这家属今天真有什么好歹......”

孙光洋去年警校毕业,性格跳脱,又爱唠嗑,讲起事情来起承转合,声情并茂,何家苗带了他快一年,偶尔会适应不了,她说:“这种一般是脑梗引起的,基本都是人当场就没了,根本等不到救护车。”

“嗯。”孙光洋认同的点了点头。

“像你刚才那么突然站起来就很容易梗过去了。”

“啊,真的吗?”孙光洋被吓到,当即决定以后不管是躺着还是坐着,都得慢慢起身。

何家苗被对方那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突然间觉得轻松不少,年轻真好啊,有活力,有干劲,连眼神散发出来的也都是希望,不过想想她也称不上老啊,三十出头家庭、事业也还可以再搏一搏,说不定单车就变兰博基尼了,想到这,她揉了揉脸,让自己继续打起精神来。

“人联系到了没?”她问,说的是能够来照看苏瑛的人。

“亲戚没有,两人好像都不是本地的,不过倒是联系上了社区的工作人员,”说到这儿,孙光洋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邵一文他家人缘挺好的啊,我一说了事情,对面居委会的大妈就说她可以来照顾,电话还没挂,就冲她儿子嚷嚷把碗筷撂了先送她过来。小苗姐,不然你也先回家吧,小瑜独自在家肯定又害怕又想你,一会儿大妈来了就可以照顾家属了,我这边也有人来换班的。”

小瑜是何家苗的女儿,小学二年级,何家苗周末加班时把她带去过办公室几次。把苏瑛送来医院时,何家苗估摸着今晚说不定得通宵,倒是给刘阿姨去过电话,让她陪着小瑜。

“不用了。”何家苗还是不放心,也想着等苏瑛情绪稳定了,是不是能尽快做笔录。

拒绝的话音刚落下,手机就“嗡嗡嗡”震了起来。

——张洲。

何家苗接起电话。

“怎么天黑了还不回家?”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问。

“我外勤。”

“又外勤,”这一句张洲语气明显不好,中间有一段很长的停顿,再开口时或许是压制住了情绪,变成了另外一种语气,“天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天天外勤有多危险,并且家里还有小孩需要照顾,之前你们周队长不是说会考虑你的情况把你调文职吗?”

果然,周林那番话就是因为张洲。

何家苗想问,你不也是爸爸吗,你不能够照顾孩子吗,还是你没有家庭,你不需要家庭,话到嘴边又清醒过来,“张洲,我们正在办理离婚,做好你该做的,别管你不该管的,小瑜是我在照顾,我会照顾好她的,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也是这时,孙光洋走了过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对着她比了个口型,你——先——回——吧——

何家苗顺着对方的方向望过去,见病房门口站着的和孙光洋轮换的青年警察。

“怎么照顾,丢给保姆也叫照顾好,我和你说我不同意离......”

何家苗捂住话筒,张洲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她朝孙光洋点点头表示感谢,随后对电话那头说,“我现在回家。”

九点多,小区里还有几个小孩在游乐区玩耍,家长在旁边围着聊天,何家苗走到楼下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一、二、三、四、五,客厅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沙发上没正形的躺着个人,打游戏的声音铿铿锵锵。

“回来了。”张洲直起身来,技能释放时的独特音效随之戛然而止。

“张阿姨已经回去了。”见何家苗往亮着灯的厨房张望,张洲又道。

“小瑜也已经睡了,在床上还嚷嚷着要等着妈妈回来讲故事,拖到刚刚才肯安静下来,她这犟脾气和你一样,你也是,也不早点回来陪着她。”绝口不提两人在电话里争执的离婚的事。

何家苗疲倦地“嗯”了一声,不是认同张洲的哪一句话,只是不想再耗费精力和他争论。

她推开了屋子里侧的卧室门,纱帐虚虚地笼着,她的女儿小瑜,睡在这一方小小的、软软的天地里。

离婚的事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小瑜,但她坚信,如果只在自己和张洲中间选一个,小瑜一定会选择她。

从十月怀胎到蹒跚学步,小瑜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一朵小红花送给的是妈妈,开心了会分享给妈妈,受伤了也会扑进妈妈的怀抱里寻求安慰。她们才是骨肉相连,相依为命的彼此。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张洲渐渐从这个家抽离。

这处房子是十多年前她跟随张洲来到曲城,两家父母一起出首付买的,那个时候何家苗刚进派出所,张洲在医院里只是合同工,无法承担过重的房贷,只选了一个两室两厅的小户型,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后来两人工作忙常常都不着家,书房变成了杂物间,再后来,小瑜出生,整夜整夜的哭闹不睡觉,何家苗为了照顾她把婴儿车搬进了卧室,杂物间就变成了张洲的房间。

离婚了要离开这里吗,这么多年她的工作她的生活都已经在这里扎了根,连朋友都是到了这里新认识的,可是,再过不久这里就没有她的家人了。

何家苗陷入很久没有过的负面情绪,未来要怎么办呢,在伤感即将淹没她时,床上的人动了动,小脚露到了外面。

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翻了个身又继续酣睡,何家苗给小瑜掖了掖被子,看她弯弯的睫毛覆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红润的唇瓣儿在白天总会“妈妈”“妈妈”一声声的撒娇着,叫的何家苗心软,也让她原本紧绷难过的身体和神经在想象着这幅画面时变得放松。

“对不起宝贝,妈妈又回来晚了,今天也很爱你。”她俯身,在白嫩的脸颊上轻轻亲了口,踢走了占据她大脑的坏情绪。只要小瑜好好的就好,在哪里都好,其它的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寂静中,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震,是孙光洋发来的消息。

【姐,家属不同意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