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何家苗站在病房门口。
邵一文死因成谜,家属却不同意尸检,难道对方不知道法医给出的线索对抓获凶手有多关键吗。揣着这样的疑惑,她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早起床就赶过来了。
孙光洋抓抓脑袋,也不解,又有些懊悔,“不知道啊,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啊,昨晚那大妈不是去热水房给人泡芝麻糊吗,我就进病房看着点,正巧人醒着,问起案件,我就把死者的大致情况说了说,包括......他那什么在他嘴里,然后苏瑛就说不尸检了,要让邵一文完完整整的走。”
“不怪你,”何家苗宽慰他,“家属本来就有知情权。”但是苏瑛为什么不同意尸检,真的是因为孙光洋的话,邵一文死的惨不忍睹,一般不是应该更为悲愤的让警察把凶手绳之以法处以极刑吗?
还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
在门外又站了两分钟,整理了思绪,何家苗敲开病房的门。
床头被摇高了,苏瑛半卧在床上,矮柜上摆着的豆浆只被喝了几口,估计已经冷了,气都没往上冒着,旁边的包子一口没动。
刚刚孙光洋说苏瑛一大早就把照看她的居委会大妈劝走了,说是“劝”,态度却是不容置喙的,大妈临走前还贴心的买了早点进来。
不容置喙,休息了一夜,苏瑛看起来却比昨天憔悴,塌着身子,低垂着眼,神态、气质怎么看也和这个带着强势感的词联系不到一起。
“苏女士,”何家苗开口,孙光洋立刻端了把椅子摆到她屁股边上,“有一些例行询问需要你配合,现在可以吗?”
“可以的。”苏瑛很善解人意。
何家苗决定还是采用常规的查证询问,先从一般性问题问起,以免苏瑛产生抵御。
“之前打电话给你时,你正在外地?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曲城的?”
“12号中午走的,我大表姑的女儿结婚,在云市,我去参加婚礼。”
“那这期间你什么时间和你先生联系过?”
“......没有。”
“没有联系过?”
“没有联系过。”
在一旁记录的孙光洋已经诧异的抬起了眼,12号中午到15号邵一文的尸体被发现差不多整整三天的时间,两人竟然一次都没联系过,他们不是两夫妻的吗。
“为什么?”何家苗追问。
这次苏瑛停顿了好一会儿,对着不知哪儿失了片刻神,又把目光移向何家苗,移到她空空如也的右手食指上。
她问:“警察同志你结婚了没?”
“我和我先生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也许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会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何家苗便没再继续这个问题。手上的戒指是上周她向张洲提出离婚时取下的,她和张洲一起走过十年,就到了苏瑛口中的年纪。
只是邵一文的尸体被雨水浸泡,难以推测准确的死亡时间,原本是想通过苏瑛和他的最后一次联系缩小遇害时间范围的,现在看来只能另找办法。
她问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先生这段时间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苏瑛回,也很简短。
何家苗只能更加详细的询问:“他除了在学校还会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些一般这个年纪的男性会喜欢的业余活动罗列出来:“钓鱼,下棋,打牌,喝酒?”
苏瑛一一摇头,“我先生没什么爱好,生活也比较单调,他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在家吃过早点后骑电动摩托车去学校,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会回家,如果开会或者批改试卷就不会回,晚上自习结束后一般会步行回来。周末也喜欢呆在家里,很少有什么外出的活动。”
听上去是一个作息规律,圈子简单,不会让妻子操心的已婚男性,但邵一文猎奇的死法又很难不让人产生其他想法。
“他的朋友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是不是为了隐瞒一些特殊的事情,才会让苏瑛不同意尸检呢。
但苏瑛还是摇了摇头。何家苗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对方却始终是一个微垂着头的姿势,回答问题时面色如一,没有破绽。
何家苗道:“想必你也从我同事那里知道了你先生的情况,坦白和你说,因为前两天连续的暴雨,现场很多有力的证据都被销毁了,希望你能够如实的说出你所知道的事情,这对我们办案十分重要。”
苏瑛说:“我会配合的。”
问题到这儿好像也难以开展下去了,苏瑛似乎对她的先生很了解,但警察无法从她这儿获得对案件侦破有用的信息。
“苏女士,”在结束询问前,何家苗问出了她最在意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同意尸检?”
“我请大师看好了时间,今天是最好的日子。”
“大师?”
“对,我们老家的习俗,我和我先生都信这个的,下葬看日子,警察同志你应该也听过吧。”
这理由听上去真扯淡,还是邵一文夫妇真是某一道派虔诚的信奉者,被洗脑的那一种,这样才能让这诡异又不近人情的举动说得通。
苏瑛说:“我先生遭遇这样的事情,或许就是神在惩罚我们,大师说不能再让他的身体遭受损坏,否则无法投胎转世游离阴间,我相信你们警方的能力,不管时间长短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现在我只想我先生走的安安静静,遵循上天的意思入土为安。”
何家苗还想再问,可床上的人拉住了被子,闭着眼,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她只好识趣的让人休息。
走出病房,孙光洋立即对着她耳朵嘀咕:“小苗姐,这苏瑛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啊,她家信教啊,这真是她今天一定要火化尸体的原因?”
何家苗摇了摇头,她是无神论者,民间习俗她了解一些,但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再去找邵一文邻居和同事核实情况吧。”
“好吧,不过我要是苏瑛我也想把人早早埋了,”孙光洋说,“死的挺不光彩的,我也不想我家人再遭受这些风言风语。”
“什么?”
“你不知道?”孙光洋掏出手机递过来,“网友一些评论挺难听的,活人能气死,死人能气活的程度。”
*
废弃学校抛尸案,肯定是这两天曲城讨论度最高的新闻。
出租车上,司机大哥慢悠悠地往前走,手机群聊里一条一条语音往下放,扬声器开着,也不担心后座的韦苁容和艾思听去。
“造孽哟,这么一把年纪这样子死了。”
“对啊,再过几年就能拿退休金了,这么突然一下子社保不是白交了。”
“怎么白交啊,人家有抚恤金的吗,毕竟是端铁饭碗的,国家会照顾的嘛。”
“关心什么退休金,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关心关心凶手咯。”
“凶手我又抓不到咯,退休金才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有关啊。”
“对啊,对啊,老李不是才补交了社保吗,是不是好大一笔钱的。”
“担心着些哟,等和这死了的一样,被凶手找上来,嘎嘣一下没了,这些钱也享受不到了。”
“怎么会,我年纪大了没姿色,遵纪守法的也不得罪人,凶手找上我这么个中年大叔干嘛?”
“这次死的还不是50多岁了,听说凶手好这口,专门找上了年纪的男人下手,各位哥哥出门在外的也小心些啊。”
......
韦苁容一直在后面听着,等聊天群里安静下来,往前坐了坐,和司机搭话,“大哥,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穿着polo短袖的司机瞟了眼映在后视镜的人影,和他搭话的这个看起来挺干练,应该是个蹲办公室的白领,另一个坐在他正后方,自从上车后就没出过动静。
“美女是外地来的?”
韦苁容点头:“是啊,来逛逛。”
“怎么选这个时间来逛呢,出命案了,凶手还在抓呢。”
韦苁容惊讶:“哎呀,出命案了?是大案子吗,出事的是什么人啊,大哥您认识吗?”
“我哪儿认识啊,听说是个老师,教初中的,这不是新闻都出了,你们两个姑娘出门在外要小心啊,人少的地方少去,白天也是。”
韦苁容道谢:“大哥您们做这行的也挺危险的,人来人往的每天拉的都是陌生人,您也注意安全啊。”
大哥笑了,又瞅了瞅后视镜的人影一眼,也不知道心怎么暖暖的,“妹儿,谢谢啊,我老婆也担心我,这两天天一黑我就收工了。下次还坐我的车啊,别手机下单了,我给你免单。”
两人在医院大门对面下了车。
艾思全程没说话,付钱的时候给司机点了个好评,韦苁容拿出手机,刷起杀人案件的网上动态。网络信息扩散的速度比同城小道消息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因为邵一文离奇的死状被曝光在了网上,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也随着甚嚣尘上。
“这种才是大爆点啊。”韦苁容对着网上一些不堪入目的留言评价,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艾思知道那是些什么样的留言。警察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一些好事的网友已经堪比福尔摩斯般为邵一文定制出了相关剧集。像司机群聊里猜测邵一文长得文弱相貌端正手无缚鸡之力肯定深受某类变态喜爱的还算保守,有的说邵一文年轻时就爱好字母游戏这一口只是藏的过深,有的则自称在特殊群聊里见过他,甚至直言对方私下浪荡什么都来,像只母狗一样摇尾乞怜。
母狗,没想到,这类的□□羞辱某天被用到了一个成年男性身上。
“他们这样说都没有证据?”
“证据?”韦苁容笑了笑,“会在网上发这种评论的人甚至不会关心真相怎么样,又怎么可能在乎证据。这类人大多是在现实中不如意,软弱无能反抗不了生活,所以才在网络世界里当键盘手,找存在感。通过伤害一个不能对他们还击的人,来抬高自己的成就感。”
“可这样的评论又有什么意义呢,理性发言,尊重事实不好吗。”
但韦苁容说:“那就没有流量。”
艾思问她:“流量比真相重要吗?”
韦苁容却沉默了许久。
韦苁容很少沉默,至少艾思认识的韦苁容是一个口才比笔杆子出色的文字工作者,从柴米油盐酱醋茶到飞船升空世界和平,她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怼的哑口无言,好听的话难听的话迂回的话,只要她在从不会让话头落在地上。
而这次,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真相有了流量才能被更多的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