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背上细微的绒毛在阳光的映照下，亮闪闪。泛着粉的指甲，亮闪闪。
江荿看着交错在一起的戒指上宝石的光泽，亮晶晶。又盯着右手青草戒指上那一圈橙黄的光晕，亮晶晶。
然后他抬头看向苏淮。苏淮眼中流动的光点，同样亮闪闪。
“怎么突然承诺一辈子了？”江荿的视野被一片白光消融了。
苏淮轻轻一笑：“那你要收回你的一辈子吗？”
“哈哈，”江荿爽朗地笑了两声，“我还想多承诺一辈子，给吗？”
苏淮敛起笑容，慢慢正色。
“开……”江荿怕又给苏淮压力了，“玩笑”两个字还没出口，甚至“开”字嘴都没张全，就听到苏淮说——
“给。”
什么gay。
江荿环顾四周，没看见除了他们俩还有哪两个男的手牵着手。
哒！
苏淮在江荿面前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
江荿心虚地看着苏淮。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苏淮回想到自己说话前那个声音很小的奇怪的音节，“你说了‘开’？”
“——开心！”江荿揉了揉苏淮眉间，“我说开心点，你突然严肃起来我以为你生气了。”
苏淮捏住江荿的手：“我以为你又后悔了。”
“‘又’？我什么时候后悔过啊！”江荿揽着苏淮的肩，慢慢地说，“你不用为了我马上改变你对一辈子的看法。一辈子很长，可以慢慢来。别迁就我。”
“江总。很有经营理念啊。”苏淮笑了笑。
“那必须，手底下几十号人呢……”
江荿正说着话，兜里的电话响了，他顿了顿，单手拿出来一看，很长的陌生号码。他疑惑地接起：“喂，您好？”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江荿突然僵硬地坐直，右手无意识地扣紧苏淮的肩膀：“是的。”
……
“最快只能后天到……嗯嗯！麻烦你们了！”
……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了，江荿放下手机点了几下，但他右手仍未放松，死扣着苏淮肩膀上圆圆的那块骨头。苏淮也没流露出一点儿疼痛的迹象，只是问道：“出什么事了？”
“奶奶突然晕倒了，被送去医院，”江荿火速订了机票，“医生说没大碍，但要留院观察。”
苏淮当然听出了江荿在把事情往好方向说，他揉了揉江荿的手背，拿出手机也订了机票：“我陪你回去吧。”
江荿一愣，点了点头：“好。”
两人回家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李，苏淮联系卡尔问他能不能帮忙照顾几天小黄，卡尔说：“当然可以！怎么？猫耽误你俩在家里干事了？”
“……”苏淮一瞬间想挂掉电话，他吸了口气，“是我要回国几天，怕小黄饿死了。”
“真好啊，”卡尔叹了口气，“几年没动静，动静来了不小啊！”
“谢谢了，”苏淮懒得解释，“回来给你带橄榄。”
“谢谢！”卡尔很开心，“真的很好吃！”
江荿失魂地坐在沙发上，小黄跳上茶几，他眼珠都没动一下。苏淮简单地用料包煮了两碗面，然后走过来拉了拉江荿的手：“吃点儿？”
怕苏淮担心，江荿强打起精神，还扯出一个笑脸，对苏淮说：“好啊。”
“心情不好丧着脸也没关系的，”苏淮弯腰，摸了摸江荿的脸，“不想吃也没关系。”
“想吃，”江荿站起来搂着苏淮来到餐桌前，苏淮把对面的椅子搬到江荿旁边坐下。
江荿沉默地吃了一口面，突然说：“我有点儿害怕。”
“我知道，”苏淮放下筷子，摸了摸江荿的后背。
“好小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去爬山。当时汉堡炸鸡刚刚流行，奶奶就说买一份给我吃。中午爬到半山腰，奶奶说什么都肯不咬一口汉堡，说是给我吃的。我也不肯继续吃，她就说早上吃得很渴，只想喝水。”
苏淮静静地听江荿说话。
“苏淮。”江荿低头看碗里的面，把筷子横架在碗上。
“嗯？”苏淮偏了偏头。
“抱抱我吧。”
话音未落，身边的人蹭上来抱住。后背被上下轻抚，像杂乱的毛线被顺直了，舒服，安稳。
“别怕。”苏淮揉了揉江荿的后脑勺。
嗯……
话匣子被打开了。江荿埋在苏淮的颈窝里说话，声音闷闷的：“我跟你说过吧，我养过一只小狗。后来死了。”
“嗯。”苏淮继续轻轻抚摸江荿的后背。
“上次只跟你说了一半。准备埋小狗的那天，奶奶出去找箱子，我一个人抱着小狗坐在门外的石墩上。”
“嗯。”苏淮表示在听。
“然后有个人过来给了我一张字条，和几颗糖。但我还没和他说上话他就走了。”
“嗯。”苏淮陷入回忆。
“你知道字条上写什么吗？”
“嗯？”没想到江荿会这么问，但苏淮很快给出回答，“嗯。”
“别哭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
“嗯。”苏淮点点头。
“你觉得熟悉吗？”
苏淮愣了一下，故作深沉地说道：“我小时候发烧失忆过。”
“啊？”江荿猛地抬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淮。
“骗你的，” 苏淮又揉了揉江荿的后脑勺，“我知道。”
“啊？”江荿觉得有点晕，听不懂人话了。
“看到你家小狗的照片就隐隐记起来了。你跟你小时候变化真大啊，那时候坐着就豆点儿大。”苏淮坦白，轻轻笑了笑。
江荿也跟着“噗嗤”笑了起来：“初三高一那两年个子窜得可多了呢。”
“不是，”江荿笑完，又诧异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
“嗯。怎么了？”
“你真是一点不主动啊。我们羁绊这么深，你都舍得斩断。”江荿又埋进苏淮的颈窝，小声说。
苏淮有点儿心疼：“我……”
“行了，”江荿打断道，“我知道你又要拿出你的‘一辈子’论了。”
“不……”
“行了，”江荿又打断道，收紧双臂，“你好好的就行。”
苏淮叹了口气：“让我把话说完行吗。”
“你说吧。”江荿夹着尾巴说。
“我太胆小了。对不起。”
“……”江荿蹭了蹭苏淮的脖子，发出意义不明又极度委屈的一个音节。
“行了，去休息会吧，”苏淮拍了拍江荿的背，“回去少倒点儿时差。”
“嗯，”江荿站起来，“洗完碗就去。”
“我还没吃完呢，”苏淮先江荿一步拿起筷子，“放着吧。”
江荿笑了笑，揉了两把苏淮的头发。
“咳，”刚吸了一口面条的苏淮被呛到，“别瞎碰。”
得。哪里都碰过了还是不让随便碰。
小黄像一摊肉饼一样团在椅子上，幽幽地看向江荿，江荿冲它挑衅地挑起半边眉毛，趁小黄刚有点站直身体的迹象，闪回房了。
落地的那天，福海的天空和伦敦一样灰。苏淮接过江荿的行李，让江荿直接赶去医院。
奶奶已经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但人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江荿进病房时，奶奶还在睡觉。
护士说奶奶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隔壁床一个病人外放视频的音量显然是没必要轻手轻脚走过去了。江荿停在那个病人面前：“阿姨您好，可以小点儿吗，或者戴个耳机？”
“这个点又不是休息时间，”1床病人不以为意，眼珠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对病人来说，一整天都是休息时间。”江荿微微弯了下腰，“请小声一点。”
“还好吧！我都还听不太见嘞！”1床病人终于抬眼看向江荿，“小伙子，其他病人都没意见，你在这吵吵什么！”
江荿走出病房。
过了一分钟，护士进来，轻声细语：“阿姨，声音关小点嘛。其他人都在休息呢！”
1床病人见护士来了，像学生见到班主任一样本能畏惧，于是掐灭了屏幕，摆摆手：“好吧好吧好吧。”
终于安静了。江荿拉开帘子，静静地看着奶奶的睡颜。瘦了好多。盘踞在脸上的皱纹看着更加根深蒂固。
江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奶奶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嗯？”江荿连忙走过去，“奶奶？”
“你怎么回来了？”奶奶在江荿的搀扶下靠在堆得高高的枕头上。
“来看你呀~”江荿握着奶奶的手，“渴不？我去给你倒点水。”
“好啊，”奶奶点了点头。
江荿扶着杯子，慢慢地让奶奶喝了几口水。
江荿刚放下杯子，来了个和奶奶年纪相仿的女士，她抱着捧鲜花，提了箱水果，笑脸盈盈。
“小荷？”奶奶撑着床又坐起来一点儿，“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讲，”高雅的女士把鲜花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果递给江荿，江荿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要不是宋凤金跟我说，你还要瞒多久啊？”
“嗳，我就知道那个宋会说。我又没事，你搞这么大阵仗干嘛，这花，太艳了！”话虽这么说，奶奶却没有露出嫌弃的神情。奶奶慈祥地笑了笑，四指指向那位高雅的女士：“阿荿，你估计都不记得她是谁了吧，她以前就在隔壁对门，但搬走好久啦。”
江荿又搬来张椅子，不好意思地盯着她回忆。
高雅荷笑了笑：“别为难孩子了。你让我在街上认出他也不可能，这么高这么帅了啊！”
“你别说他，我们俩都多久没见了！”奶奶兴冲冲地要叙旧，说到一半，想起来要先回归到认人的主线上，“叫她高姨就行了，这我孙子，江荿。嗳！我记得你也有一孙子吧！”
听着那么像骂人呢，江荿心里嘀咕道。
“是啊。”高雅荷说，“他妈妈管得严，说来我这我就会娇纵他，什么男孩子不能太宠会被宠坏，我还住在弄堂里的时候他只来过一次，你见他的时候他才小学呢吧。这几年他都在国外，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江荿在一旁听着，些许疑惑地点了点头。
“改天找时间一起聚聚啊！”奶奶提议道，“不过要看他俩的时间，能不能对得上。”
“当务之急是你先把身体养好，”高雅荷拍了拍奶奶的胳膊，“他俩没时间我们俩聚啊！”
“马上马上，”奶奶“啧”了一声，“我也不想啊，我屁股躺得更扁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高雅荷捂着嘴笑出了声。
江荿也差点没忍住，为了让奶奶更放开些，江荿站起来：“那你们继续聊，我出去问问情况。”
“好，”奶奶笑着点点头。
“辛苦了啊，真乖，”高雅荷也笑着点了点头。
江荿出病房后，找医生了解了下情况。医生说奶奶恢复很快，出院后要江荿提醒奶奶及时吃药，注意休息。江荿谢过医生，走到宽阔的落地窗前，给苏淮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喂？怎么样？”
“没事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江荿顿了顿，“你干嘛呢，这么喘？”
“给你、搬行李啊！”随后“砰”地一声，似有重物落地，“我想着我箱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还特意把我的箱子给别人搬，没想到你这箱子，印象中没装什么，挺重哈。”
“你一拳五百也会觉得重啊，”江荿含笑道。
安静了三秒：“……废话，港珠澳大桥我也没法移啊。刚不小心磕了下，不好意思啊。”
实在累积了太多，江荿笑出了声：“没事，不会掉漆。”
“我外婆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来医院看望她的朋友。我一看定位，奶奶也在那医院住着，真巧啊。我现在赶去医院，见完奶奶再去找我外婆。”
有种疑惑在江荿脑中闪现，但说着话，他没办法静心全神思考。那个疑惑很快过去了。
“好。”江荿往外走，“我到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