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苏淮抬起沉重的眼皮，好半天涣散的视线才聚焦到天花板上。他全身上下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干干净净地躺在卧室的床上。最后的记忆可不是在这儿……江荿也不见了。
电话还在响，没让苏淮继续往下想。
苏淮些许落寞地从被子里伸出手要捞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没穿上衣。地板上掉落着一件江荿的卫衣，他随手捡起来穿了。刚要接通，自动挂断了。跳转到主屏幕，电话的标识上有个红点，数字显示“6”，都是卡尔打来的。
应该不是急事。曾经他不小心把手机埋在沙发里没听到手机响，卡尔给他打了十二个电话只为说他妈妈烤的司康刚出炉快来吃。如果真的有急事，在第二个电话没接卡尔就要来敲门了。
苏淮清了清嗓子，翻开滑落在腰侧的被子，抓着手机下床洗漱。正推开房门，电话又响了。苏淮搭在门把手上接通了电话。
“Leo！”终于打通了的卡尔激动不已，“你是宿醉了吗？”
“没有啊，”一开口，声音很嘶哑。想到昨晚……苏淮旋开放在门口的矿泉水瓶，喝了几口。
“喝挺多的吧，声音都成这样了，”卡尔啧啧两声，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同时感到不可思议，“男朋友来了就喝酒不干正事啊？”
苏淮险些被呛到，他避而不答，问道：“找我什么事？”
卡尔的音调又扬了起来：“我妈妈刚做了沙丁鱼派，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尝尝！”
“呃……”
咔哒一声，江荿进门，和站在门旁边的苏淮打了个照面。苏淮只穿了他的卫衣，他的尺码对苏淮来说太大，能遮到大腿中部，但衣摆下露出的两条带着红印和咬痕的腿实在太……砰！江荿手里提着的一袋米和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掉在地上。
比起吃什么沙丁鱼派，苏淮更想知道江荿去哪了。于是他又说了一句，很快挂了电话，在这期间江荿朝苏淮走来，途中作势踢了一脚路过的小黄，压着嗓子：“别瞎看！”
小黄亮了亮它的利齿，但被更凶狠的眼睛瞪着，能缩能伸地缩回了窝。
苏淮拿下电话，越过江荿看到地上的米，问道：“要做饭吗？”
没回答。江荿扽了一把苏淮，从背后隔着卫衣握住苏淮的腰，拇指精准地覆上后腰脊椎附近的那颗小痣，揉了揉。苏淮觉得痛，不自觉地捏紧矿泉水瓶。水被挤出落到了苏淮身上，腿上异常清晰的清凉感让他低头去看，他看到自己两条光着的腿。
苏淮推了一把，没推开。江荿紧紧箍着，被推一把后更是胆大妄为地凑到他脖子旁边嗅闻，仿佛吸取到了精气自己也更有了力气，江荿开始啃咬。
“唔唔！”
苏淮缩着脖子躲，躲不开。想再推，又被抓住了手腕。面对江荿苏淮总是用不上力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况现在他还是个伤员，本来就不太站得住，还没挣扎两下，就被轻而易举地抱起来，压在沙发上。
……
江荿餍足地抱着苏淮去洗澡，然后轻轻把苏淮放到床上。太荒谬了，苏淮觉得这跟蓄意要把昨晚丧失的后半段记忆补足了似的。
江荿蹲着，摸了摸苏淮脸颊上的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休息会儿，我去煮饭。折腾一晚……加一个中午，你该饿了。”
苏淮低头怒视江荿。江荿凑上来笑着亲了亲他的嘴角。
消气了。
江荿离开后苏淮又睡了会儿，被叫醒时，皮蛋瘦肉粥和肉汤的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子。
江荿扶着他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喂着。
“够了，”在江荿第三次把粥换成肉汤喂到苏淮嘴里时，苏淮抓住江荿的手，“饱了。”
江荿放好汤碗，抽了张纸替苏淮擦了擦嘴，然后收紧怀抱狎昵地蹭了蹭苏淮的绒毛。
“哎呦好了好了，”苏淮真是怕了，老感觉这样蹭着蹭着又会给自己蹭来一顿折腾，他拉着江荿躺下，“陪我睡会吧。”
江荿贴着苏淮的后背，死命汲取清香的桃子气。
苏淮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江荿在旁边看着他，抓着他的手不知道在玩什么。苏淮感到安心，这回睁眼终于看到人了。
“几点了？”苏淮哑着嗓子问。
江荿仍抓着他的左手不放，扭着身子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快一点了。饿了吧，起来吃饭。”
苏淮疑惑地抬起左手，在无名指上看到一枚戒指。一枚镶着蓝宝石的戒指。
一瞬间苏淮有些恍惚。
江荿把戒指转正，宝石居中，盯着苏淮的神态，对苏淮笑了笑。
苏淮心跳加速，喉咙发紧，说话声音都变了：“你这是……”
“小时候奶奶给我看过一次，说这是传家宝，要给我未来儿媳妇套上的。那天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奶奶，让她把戒指寄过来。想给你戴上，”江荿赧然，“晚了点，第三天才到。”
“我……”
“每次我去找你，都带着。一直没拿出来，是怕你觉得份量太重，又开始逃避了。但我们既然……又一次，我肯定要负责。我给你套上，你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枚戒指，说是传家宝，但卖不了几文钱，它的价值，只存在于它戴在谁的手上。我……”
苏淮那只手被按着，他也只能别扭地转身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放到江荿面前。
“啊？”实在太过惊讶，江荿没控制好音量。
那是一枚和苏淮手指上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都十分相似的戒指。要不是江荿后面看了无数次，通过指腹把每一道花纹都刻在心里，单凭小时候模糊的印象，他会觉得盒子里这枚戒指才是奶奶说的传家宝。
“这个是我在一家手作店里买的。当时觉得……你戴着会很好看，就买了。你……”
江荿打断道：“什么时候？”
苏淮回答：“就是来伦敦的第一年，我……”
江荿又抓到重点，再次打断：“你刚来就想着给我买东西？”
“……你不懂。”
“你说，我听听看懂不懂。”
“……”苏淮抬眼，收回手，正襟危坐，“虽然是我提的分手，但我不觉得那是分手。因为我可以把回忆当成一部电影，慢慢回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跟你分手，只是想让你有新的选择，不是不爱你了。况且……我们，真正意义上只相处了半年。我想，半年，从陌生人到恋人，及时止损，不会太撕心裂肺吧。我要是拖着你，三年，五年，你该恨我了。”
江荿听完，幽幽开口：“如果不是从陌生人开始呢？”
“……”
被发现了吗，苏淮想。
苏淮目移，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戒指，反客为主地捧着江荿的手，笑问道：“戴上给我看看好吗？”
很有礼貌。
江荿怕情感浓度太高又吓着苏淮，也不打算继续展开。既然苏淮这么说，江荿动了动手指。
苏淮顺着江荿的无名指，把戒指套到底。
好看。比苏淮想象中还要好看。
苏淮第一次想驳回自己的观点。现实和想象不一样，现实可能比想象还好。
“真好看。”苏淮摸了摸上面的蓝宝石。
江荿抬起手，把苏淮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叠上来。两枚戒指在不同时间、不同国度被不同的人买到，经年之久，兜兜转转，靠在一起时，像天生就是一对。
“我回去得问问奶奶当年是不是只跟我说了一半，隐去了另一枚戒指在我意中人身上这部分。”
“那你的意中人该是那个店主，或是你该去那家店问问这戒指上一任主人是谁。”
“扯淡，”江荿反过来拍了一下苏淮的手背，“你拿过来的我管上一任是谁呢！是你就是你！”
“哎行行行。”苏淮点了下屏幕，看了眼时间，起身，拍了拍江荿的手臂，“吃饭吧，该要两点了。吃完出去逛逛？”
前段时间苏淮加班加点，可算做完了导师临时布置的报告，勉强赶上江荿的生日，接下来他终于能享受不被打断的圣诞假了。
江荿早早做好了两菜一汤，没舍得叫醒熟睡的苏淮。他让苏淮坐着，自己进厨房简单把凉掉的饭菜重新热了热。
饭后，他们散步到公园里，坐到草地上放空。这周难得放了晴，江荿躺在苏淮旁边，胳膊枕在头下，闭目养神。突然，有四指一寸一寸，滑入他搭在草坪上自然蜷缩着的右手的指缝间，无名指根部传来轻微扎刺的感觉，接着温热的掌心相抵。江荿动了动，伸出另一手隔空挡在脸上，缓缓睁开眼睛。
“嗯？”江荿看着右手那枚用草茎编成的戒指，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淮撑坐在江荿旁边，挡住了一半阳光。然后他正襟危坐，暗自扣紧江荿的手说：“我这个人，很淡。给出的感情，很少。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能找我五年，无法感同身受被坚定地选择是什么滋味。但我现在懂了。我有点……害怕失去了。我不想失去你。真的。我知道，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找我五年。我不想让他失望。”
“婚礼上有句誓词是这样说的：‘不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我都爱你，愿意与你相守一生’。宝石戒指和青草戒指，我都给你。什么样的我都在这里。”
“我爱你。我愿意。”
整个世界都在动。细微的风吹草动，缓缓飘过的一片云，和江荿狂跳不止的心脏。
眼前好亮。刺眼眩晕的太阳光，反射出来的宝石火彩，和苏淮微微一笑的眼睛。
“你……”江荿慢慢坐起来。
怎么回事啊！
分手表白求婚都被你一个人占了！
江荿眼尾滑下一滴泪，以防被苏淮看见，他趁此向前抱住苏淮。一碰到苏淮，胳膊就不自觉收紧了。他声线颤抖着：“我一直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