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荿带着苏淮走到病房门口,苏淮谈笑间瞥见最里面那张病床旁还坐着位女士。脊背直挺挺,端庄盘发……这仪态万千的背影,怎么那么像外婆?
苏淮停下,拿出手机,又看了遍外婆给他发的病房号,抬头,看向门框旁的号码牌,确认。
“……”
“嗯?怎么了”江荿对苏淮突然堵在门口表示不解。
“我外婆怎么和奶奶在一块儿?”苏淮愣住。
“外婆?”江荿越过苏淮的肩膀看向病房里,内心如同呼伦比尔大草原被马群踩过的草,顿时感叹道少说话真的能规避掉大部分麻烦,“我说刚才听她讲的事这么耳熟呢。”
“你们刚才还交流了?”苏淮很惊讶。
“对啊,”江荿笑了笑,“我当她是奶奶的好友,闲聊了几句。”
“真是……”
太奇妙了。
苏淮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听到奶奶非常激动地喊了声:“阿淮!”
然后他看见外婆惊讶回头。
隔壁床的阿姨不屑地扫来一眼。
苏淮顿住,三秒后,他走过去,和奶奶打了招呼,再和持续震惊的外婆打了招呼。
“你认识他?”外婆问奶奶。
“是啊,”奶奶点点头。
“你……”外婆的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扫视,“这个世界真小啊。”
“啊?”奶奶眨了眨眼,“小什么?”
外婆缓缓站起来,拉着苏淮给奶奶介绍道:“这我外孙。”
“哈?”这回轮到奶奶感叹了,“这个世界真小啊。”
“你怎么认识他的?”外婆又问奶奶。
看样子高雅荷什么都不知道,奶奶不敢轻举妄动。她没回答,把话题一转,对苏淮说:“你来啦。”
高雅荷把视线又放到苏淮身上,问道:“你怎么提早过来了?”
因为本来计划先看望奶奶再去看望外婆说的那个人的,谁曾想这是同一个人。苏淮目光平移到外婆脸上,赧然:“事情提前做完了,就……过来了。”
“那你怎么跟阿荿一起过来的?”外婆问,“你们很熟?”
苏淮:“……”
江荿:“……”
头脑风暴得快能把病房里空气净化成呼伦贝尔20块钱一罐空气的奶奶:“……”
“在门口,碰到的,”苏淮愣了几秒,很快找了个合理借口。
“啊,”外婆想了想,点点头,“正好,刚说呢,要跟阿荿一起约着聚聚。”
“哦,”苏淮看看外婆的脸色,“行啊。”
“他从小答应别人就这样,”外婆笑着对奶奶说,然后她注意到江荿和苏淮之间的距离,“那个,我讲这话没别的意思。苏淮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为了你们长远发展,先站开点。”
高雅荷伸出一只手隔在苏淮和江荿之间。
苏淮:“……”
往旁边跨了一步的江荿:“……”
很想直接说出来但怕高雅荷没带拜新同还得麻烦楼下急诊的奶奶:“……”
“不然我怕就算苏淮现在答应了,回去打死也不松口,”外婆笑了笑,“他以前老是想着想着怕尴尬就反悔了。”
这江荿可太熟了,正要附和一下,怕继续这么下去底裤都要没了的苏淮先行一步:“奶奶,你感觉怎么样?”
奶奶很快反应过来,马上接戏,手撑着头:“哎呀。哎呀。我有点点晕。想睡觉了。”
“睡吧睡吧,”外婆担心地回头。
外婆和江荿一人一边扶着奶奶躺下,奶奶往下移动的过程中和苏淮对上视线,单边眨了下眼睛。
苏淮抿了下嘴表示感谢。
“我们先走了,”外婆拍了拍奶奶的手臂,“你好好休息。”
“我送……”
江荿刚掖好被子,想送送他们,被高雅荷拦下:“不用不用,你留在这儿好好照顾奶奶。”
苏淮走之前回头看了江荿一眼,江荿朝苏淮点了点头。
确认苏淮和高雅荷都走了以后,奶奶睁开眼,拽了拽江荿的袖子:“走了?”
“嗯,”江荿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睡吧。”
“我不困,”奶奶动了动,要坐起来。
“嗯?”江荿帮奶奶整理好枕头。
“你跟阿淮是怎么回事?”奶奶坐好,靠着枕头。
“很……好啊,”江荿很难在奶奶面前撒谎,每次都不可避免地磕绊一下。
“这五年,你说他都没回国,到底是真的假的?”奶奶问。
“真的呀,高姨刚才不也说很久没见到苏淮了嘛。”
“你们这五年都一直好好的?”奶奶盯着江荿。
“是……啊。苏淮刚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嘛。”江荿坐在刚才高雅荷坐着的椅子上,笑了笑。
“那你们打不打算让他家里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都知道了。”江荿顿了顿,“高姨……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说。”
“这样啊,”奶奶松了口气。
“别担心这个了奶奶,”江荿心里有点儿不好受,又摸了摸奶奶的手背。
“不是担心……好吧,也算担心,”奶奶握住江荿的手,“你看看奶奶现在病了,就算好转,就算活到百岁,都终将缺席一段你的人生。一辈子,其实既不复杂也不长。奶奶知道你很爱苏淮,过年时候我让你再带苏淮回来玩,你眼神里的痛苦藏都藏不住。”
“我不是……”
“知道知道,”奶奶的拇指摩挲着江荿的虎口,“过去五年怎么样,你不想说就不说啦。现在你们愿意好好过一辈子就行啦。”
“嗯……我们都,交换戒指了。”一层水汽蒙上了江荿的眼睛,他很久都没眨眼睛。
“戒指?”奶奶转着眼珠回想,“你说我给你的那枚?!”
“是啊。”
“臭小子!”奶奶反手拍了下江荿,“这么大事才和奶奶说!”
“还没来得及嘛,”江荿趴到病床上,闷声笑了笑,“两天前刚交换的。”
“……好吧,”奶奶抿了下嘴,自己是两天前晕的,确实没法知道。
江荿偷偷用被子蹭了下眼睛,给灰白色的被单上留下两条加深的灰色印记。
“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吗?”江荿抬起头,笑着给奶奶整理头发。
“勉勉强强吧,”奶奶把垫高了的枕头移走。
等奶奶睡下后,江荿又守了奶奶一个多小时,起身要出去叫护士换药时,看到了在门口走廊椅子上坐着的苏淮。
“要换药吗?”苏淮见江荿出来,先一步走到护士站去叫护士。
“你没跟外婆一起回去啊?”等护士换完药,江荿和苏淮一起坐在长椅上。
“不放心,”苏淮故意把手放在椅背上,此时被江荿的后背轻轻压着,他感觉到了踏实。人一踏实,不自觉地就慢悠悠了,“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我们讲话这么大声吗?”江荿吓得离开椅背。
“我耳朵好,”苏淮笑了笑,把江荿按了回去。
“好吧,”江荿也偏头朝苏淮笑了笑。
他们肩靠着肩,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着急的家属,有颤颤巍巍走路的病人。过了一会儿,苏淮说:“我真挺自私的。又自私又胆小。”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好好想清楚,也很难一辈子在一起,不是么?”
苏淮回头看向江荿。
“我们会妥协,等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吵架。心气被磨平了,看着眼前回忆过去。然后分手。”
“……”
“但我们现在已经经历了分开,无比确定自己离了对方就是不行。想清楚后对很多事情就改观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在我身边就行,其他都没什么。”
“……”
“刚才奶奶说,一辈子既不复杂也不长。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就是睁眼闭眼的事嘛,没什么了不起的,简单得要命。说是一辈子,其实最久也就陪伴六七十年,具体到数字是不是也觉得很短啦。”
“……”
“五年前我可说不出这些话,”江荿勾着苏淮的脖子,看着他眼中的星点,“谢谢你。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什么是爱。”
爱是非你不可。
爱是至死不渝。
爱是……看着你看向我的眼睛。
“哎!”陈晗离着老远喊了一声。
江荿吓了一跳,差点站起来。他收回手,捂着心脏,上下拍了拍。
“你俩干啥呢,”陈晗走过来,“感觉你俩快亲上了。”
换以前,虽然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但苏淮听了还是会想挪个屁股,和江荿拉开距离。但现在不会了。本来就快亲了呀,他想,然后安抚性地拍了拍江荿的背。
“你怎么来了?”江荿缓过来,问陈晗。
“看望奶奶呀!当时可把我吓坏了,”陈晗探头往病房里看了看,然后坐在江荿旁边,“睡啦?”
“嗯,”江荿点点头,“谢了。”
“跟我说这个多见外啊,”陈晗摆摆手,越过江荿看向苏淮,“好久不见啊苏淮,每年问江荿江荿都说你在国外好忙回不来,现在看着还真是,瘦好多呢!”
苏淮看了一眼江荿,才把视线移到陈晗身上:“现在准备回国了。”
“太好了!我们还猜是江荿出去呢,”陈晗顿了顿,“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不是那意思。不是说你回来更好。事关自己的前途还是要想清楚,别恋爱脑迁就男人!但如果你们都在国内我们见面肯定更方便,不然忙起来五年都见不着。我说的这个‘好’带着点儿我自己的私心哈哈哈——”
推心置腹,不像打趣的,没法再跟那句一样打马虎眼过去。苏淮疑惑地看向江荿。
“那什么,”江荿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他们都知道了。”
苏淮笑了笑。
“我们一致认为是这人高攀了,”陈晗越过江荿想拍拍苏淮的肩。
“啧,”江荿拍了下陈晗的手背,“干什么?”
“知道了!”陈晗揉搓着变红的手背,“管真严!”
“话真多,”江荿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