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这话平时听着像老生常谈,真遇上了,才知道每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陆云初没看清刀是怎么来的。
顾凌朝自己身前一扑,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视线突然变黑。
陆云初先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某种脆裂的响声。
惨叫是最后才响起来的,聒噪无比,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陆云初闭了闭眼,用力甩了下头,想把眼前的黑斑和耳里的嗡鸣甩开。
等他终于能看清脚下时,才发现地上蜷着个长得像土行孙似的alpha,身材圆润,个子类似于孩童,脸上满是皱纹,正抱着胳膊发抖。
陆云初盯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指节,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理清了事情发展的前因后果。
他的拳头上还沾着血,烫得发疼,皮囊下的奔涌的血液却发凉。
……
陆云初看向顾凌。
后者保持站立,左胸口处插着一把小巧的弹簧刀,表情怪异地用食指沾了点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伤口。
察觉到陆云初的目光,他眼珠一转,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开玩笑:“哥……身手不减当年。”
话没说完,他就直挺挺地倒下。
陆云初眼疾手快,把顾凌抱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云初身体一震,护住顾凌,眼神凌厉地朝后看。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位见义勇为的西装alpha,正面无表情地把土行孙的胳膊掰断,用领带把对方的爪子捆成了一盆多肉。
土行孙已经疼昏过去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周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围观。
陆云初的白衬衫像是被强行按进了染缸,颜料有点烫,刺得陆云初眼睛发疼。
手机掉在地上。
血顺着布料纤维往四面八方爬,边缘已经发暗,中央还在不断渗出新鲜的红。
顾凌咧着嘴,用脸蹭了蹭陆云初的手,气若游丝地嘻嘻说:“云初……我真的好喜欢你的,这次你信了吧?”
这句话概括性太强,听起来像遗言。
陆云初听到有人在嘶吼,最后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
人是复杂情绪的集合体,上一秒快活肆意,下一秒可能就陷入悲观。
陆云初对顾凌所有的负面猜忌,都被这一刀捅得七零八碎。
再看顾凌强忍痛苦的脸,陆云初觉得自己才是该被捅的那个。
而这种感觉,他似乎体会过很多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医生从陆云初手里接过滚轮床。
并把他赶出手术室。
陆云大脑却像破旧的台式电脑主机。
一有什么思绪,就跟进入游戏模式一样,整块脑仁嗡嗡直响,把他大脑皱褶都快烧平滑了。
以至于他思考不了什么太深奥或者复杂的问题,满脑子都是顾凌满身是血的身影。
人类的悲欢不能相通,痛感自然也不能共同。
可陆云初觉得胸口处发凉,像是敞开了什么口子,冰凉之后,就是巨大的虚无,不怎么安分的三魂七魄从口子里钻出来,在他身边叫嚣。
但陆云初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前的视野忽上忽下,偶尔发黑。
等陆云初的视野从72p变成1080p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
想破头皮都想不出的情绪把陆云初搞得不像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对着透明玻璃管似的水流啃了一口,漱漱嘴,吐出来。
顿了顿之后,陆云初把脑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然后,走出去。
“哎呀!”一旁的小护士看到他水淋淋的样子:“您不舒服吗?”
陆云初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洗了把脸。”
护士抱着病历本,把他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重病前兆,狐疑的神色淡了几分:“你是病人家属吧?”
陆云初下意识点头。
又揺摇头。
……
护士瞄到一旁红色的手术灯,用一种看尽人间沧桑的口吻说道:“可以担心,不要过度担心,病人苏醒后,需要家属照顾的,你一定要保持平常心。”
陆云初和人交流,从不会让对方把话掉在地上,这次罕见地沉默了。
过度担心?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可身体所有的细胞都和这个词语发生了剧烈共鸣,剧烈地想要喊出肯定答案。
——而自己却无法控制。
这种奇妙的体验类似于口无遮拦说出“你装够了没有?”和“凭什么!”。
以及很久之前,发个消息就跑出国,故意不回消息让对方担心。
这些行为并不陆云初。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从来没想过和一个二十岁小孩子计较。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他觉得之前的“陆云初”上身了。
陆云初目光不聚焦,僵硬地伸出手,放在冰凉的椅子上,谁想手一滑,整个人滑稽地趴在椅子旁边,膝盖和大理石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陆云初呲着牙,调动注意力对抗身体疼痛。
被压抑的情绪找到突破口,从大脑跑到陆云初的五脏六腑,速度之快来不及提防。
有人在他耳边招魂似的念叨:顾凌被你害死了,顾凌被你害死了……
陆云初大脑灵活,毕业于top1,做事情总能比别人快一步。
但失忆造成的后遗症却不像主人,在车祸后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里睡大觉,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登上舞台,精神饱满地和陆云初的理性扯来扯去。
恢复记忆之后,自己对顾凌好吗?
自己是不是一直怀疑顾凌?
自己对外人有耐心,为什么对顾凌极度不信任。
仅存的记忆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得陆云初招架不住。
与此同时。
陆云初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变得清晰了。
他辉煌而乱七八糟的过去,全靠别人口头表达,没有任何共情感,过得沉闷又安稳。
但如今,他似乎拥有了很多不稳定但又显示的情绪,这些情绪让他能更深地感知这个世界。
手术室的灯绿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陆云初半靠在座椅上,大脑空无一物,所有的言语都被撕了个粉碎,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巴。
听不到。
怎么会听不到?
陆云初嘴巴抖了又抖,一个词儿都没说出来。
唯一的救命绳索就在眼前。
陆云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手死死扣住医生的小臂,挣扎着站起来,把一只耳朵送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什么?”
“家属……”医生倒吸一口凉气:“你先松开手。”
陆云初的指甲几乎扎破衣服。
“我说你刚才说什么!!!”陆云初两只手扣住医生的肩膀,嘶吼着冲大喊一声:“你说!!”
从身边冒出来许多手,撕扯着陆云初,陆云初不自觉地扣紧医生。
医生忍着痛,没有破口大骂,冲他大吼一声:“人没事!!”
“深度不到一公分,只在皮下组织层,肠子和其他脏器都没事。”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
下一秒,陆云初撒手人寰地晕过去。
两小时后,一个鬼鬼祟祟的黄毛抱着大果篮,溜进医院。
保安看到对方那辆加长版的幻影,擤擤鼻子,假装没看到。
脚步停在顾凌的病房门口不远处。
吧嗒吧嗒响起,又停住了。
许墨宸从门里走出来,看着原地转圈的刘俊泽,淡淡道:“凌少让你进来。”
“兄弟嘿嘿……”刘俊泽一只脚迈进来,看到顾凌的样子,表情像是便秘半个月的肥宅,到底良心难安,转身就想跑。
———然后被许墨宸拦在门口。
刘俊泽叹了口气,把果篮放到桌子上,想找个角落待着,谁想每个角落都有人。
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训练有素,一同朝刘俊泽问好。
刘俊泽差点当场鞠躬。
因为和陆云初同居,顾凌荒废了很多工作,加上行踪不定,公司挤压了很多合同。
刘俊辰看着病床上认真工作的顾凌,朝许墨宸那边靠过去:“老许啊,阿凌他怎么样?”
许墨宸把病历给他。
“还好,小伤。”
看凌少在陆先生怀里虚弱的样子,差点以为自己要换工作了。
许墨宸没敢说这句话。
“我……”刘俊泽放下病历,硬着头皮小碎步挪过来,双手苍蝇似的搓了搓:“我……那个……这个。”
“我知道。”
顾凌看着资料,语气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被捅伤的病人:“这不是你干的。”
刘俊泽瞪大眼睛,他扛着黑锅走了一路,腰都弯了,没想到青天大老爷知道他是清白的。
“我真冤枉啊!!”刘俊泽两只爪子握住顾凌的手:“cao了!我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狗东西。我安排的人压根就没见到你,半路就被对方截胡了。”
本来想唱一曲英雄救帅。
谁想来了一出假戏真做。
顾凌轻笑:“不过,目的也达到了。”
刘俊泽“哎哟”一声,真想冲顾凌竖个大拇指。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凌这个蹩脚演员摸摸胸口的刀口,沉默着没说话,大脑的某些神经悄然发生变化,导致他看问题有了新的角度。
比如陆云初失忆这个事件。
他的关注点从“他车祸醒来看到的人不是自己会如何?”,变成了“假如车祸自己不知情会如何?”
假如自己没有收到助手的消息,又或者那天也是暴雪,价值上亿的设备无法空运,又或者陆云初治疗后身体落下残疾……
陆云初长期为自己供养信息素,导致他身体不太健康。
假如今天的刀子捅在陆云初身上……
顾凌没敢往下想。
他闭上眼睛,觉得和健全的陆云初冷战吵架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
和陆云初住在一起,都算是一种穷凶极恶的巨大奢望。
可这不代表顾凌就要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