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躺回床上，摆摆手，扫了眼许墨宸。
除了许墨宸和刘俊熙，其余人接收到信号，收拾东西离开。
等所有人离开大约五分钟，许墨宸关上门，低声道：“凌少，陆先生在您手术时间太过担心，陷入昏迷。医生说没有身体问题，注射了营养剂，休息一会儿就好。”
刘俊泽捂着嘴巴“哦呦”一声，冲顾凌挤眉弄眼：“难怪没看到陆云初，担心成这样啊？我谈这么多次恋爱，哪个把我这么放在心上？”
顾凌挑眉，左手托着脸，对刘俊泽的吹捧表示无感，抿嘴看窗外。
小拇指在嘴唇上下扫。
陆云初看起来多情实则无情，除了血缘关系和法律绑定，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所以只用怀柔政策和小意温柔对这种人没用。
必须让他心有愧疚，让他欠自己点东西，让他不敢轻易离开。
“查了吗？” 顾凌把u盘递给许墨宸：“是谁要杀陆云初？”
刘俊泽俩眉毛拧起来：“杀陆云初？不是冲你来的吗？”
当初陆云初从顾家全身而退，两年前没有动他，两年后为什么还追着杀。
任图南？许淑兰？
活腻歪了想被超度？
顾凌得罪的人太多了，刘俊泽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能叫上名字的只有这几位。
刘俊泽瞅瞅顾凌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知道自己找人堵陆云初的，好像只有顾凌。
“凌少。”
许墨宸突然开口，吓得刘俊泽浑身一抖，以为自己心中的想法要被揭穿了。
“不是老爷子那边的人。”许墨宸把ipad递过去，上面有犯罪嫌疑人的电子资料。
顾凌的身体微微离开床铺，看起来比签十几亿的合同更加认真：“接着查，人只要不死，接着审。”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错觉。
刘俊泽不太懂顾凌为什么非要缠着陆云初这种平凡又普通的alpha，毕竟这样的alpha一抓一大把。
顾凌也从来没和他解释过，在顾凌眼里，陆云初和他在一起不需要理由，离开他才是罪不可赦。
二十岁不算大，但顾凌的二十年，比许多人一生都跌宕。
他出生时腺体受损，一辈子只能是个废物alpha，眼睛还没睁开，就被老爷子下令找个坑埋了。
顾知意自然不会同意，拼了命护住自己的孩子，因此和亲生父亲也大吵一架。
她在商业上有非凡的嗅觉，在挑选伴侣方面却是瞎了眼，找了追求者里最普通的任岳。
人生没有圆满，但也不会太过残缺。
因为低嫁还没有商量，“我的事情我做主”风格惹怒了父母，两人一合计，反正还有个alpha儿子，便干干脆脆地放弃了这么一个“娶了老公忘了娘”的omega女儿。
本以为会走上绝路，谁想，顾知意某个地产被划成特区，连带着身价上涨了几十亿。
这几十亿，也成了顾知意集团的第一桶金。
在顾知意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顾凌连忙赶来投胎了。
可惜出生前遇到了点事情，连带着顾知意差点去世。
后来顾知意找了陆云初，顾凌的腺体在陆云初信息素的温养下慢慢恢复，眼看就要成为健全的alpha。
——许淑兰突然带着和顾凌年龄差不多的alpha登堂入室。
常年劳累的顾知意急火攻心，旧伤复发，抢救无效猝死。
医生说不清具体原因，只说是“多重诱因导致衰竭”。
顾凌抱着陆云初哭，可陆云初只是摸摸他的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当家女主人去世后，许淑兰母子登堂入室。他们一开始对顾凌礼让三分，后来发现没必要。
就算是豪门世家继承人，没有人庇护就是个熊孩子。
这样一想，他们便对顾凌肆无忌惮地试探羞辱。
任岳坐视不理，美曰这是对alpha的试炼，把对顾知意的愤懑悉数倾倒在顾凌的身上。
昔日大少爷，如今过得不如狗。
陆云初早就被赶出去，可还是每天偷摸跑来老宅，偶尔还会挨上几顿打。
最后顾凌偷偷跑出来，和陆云初在外面讨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顾家老爷子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位冠了母姓的外孙子。
因为他的儿子绝后了，必须培养新的继承人了。
而顾凌恰好二次分化，成为s级顶优alpha。
顾凌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没什么好感，觉得对方是断子绝嗣才想起外孙，梗着脖子，为了自尊不肯认。
彼时的陆云初二十多岁，经历了父母双亡、被人收养、被人弃养、休学等一系列事件，又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他惯用更大痛苦来稀释眼前的痛苦，让眼前的事情看起来不太糟糕，一副乐天派的阿q精神。
丢个脸对他来说恰好不算糟糕的事情。
寄人篱下让陆云初小就学会了讨巧卖乖、察言观色，哄得老爷子心花怒放。
同时衬得顾凌跟个棒槌似的，一窍不通。
顾老爷子虽然活在新时代，但骨子里有点传统，便应允了陆云初这位家养奴才照料顾凌。
毕竟自己家里养的仆人用得顺心。
陆云初带着顾凌两三个月，顾老爷子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陆云初可以称得上“唯顾凌主义”，只要顾凌愿意，他巴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扒拉下来，捏巴捏巴塞顾凌口袋里。
alpha的想法很简单，一个失去母亲被继母欺负的小孩子，能少吃苦就少吃苦，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
顾老爷子不认同这种育娃方式，倚老卖老，把自己的承诺喂了狗，给点钱将陆云初打发走了。
那段时间的顾凌很不安分，一直闹着要找陆云初，出逃了很多次，每次都被训练有素的保镖抓回去。
最疯狂的时候，顾凌烧了一栋别墅，想靠假死脱身。
可惜准备的尸体与顾老爷子dna不符。
顾凌又被抓回去，在惩戒室关了半年。
知道这件事后，陆云初挠挠头，觉得自己的逃跑手段在顾凌面前有点太班门弄斧了。
顾老爷子眯眼打量陆云初，他上辈子是狐狸成精，鼻尖动动，发现顾凌和陆云初关系不太正常。
……
被陆云初背叛后，顾凌轰轰烈烈地记恨对方：死老头子怎么对待他，他就会怎么对待陆云初。
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恨意像一把火，在顾凌胸腔燃烧，支撑着他的行动。
火的燃烧都需要燃料，顾凌搜肠刮肚寻找对方的不忠——或者对自己的坏当作燃料，却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忆。
陆云初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
却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把火来得快，去得快。
顾凌心中只剩灰。
他揉揉眉心，这些回忆让他的脑袋有点钝痛。
顾凌和陆云初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欠谁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两种感情互相交织，此消彼长，构成了顾凌大部分的情感世界。
陆云初也被他同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去看看他。”顾凌站起身：“之前的药给他用了吗？”
许墨宸点点头，为顾凌披上外套。
陆云初就在隔壁病房。顾凌推门进去时，夕阳正从西窗斜射进来，落了一大片的晃动的金子的影子。
alpha躺在光影交界处，眉头紧锁，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顾凌走到床边，观察着陆云初的表情，莫名想起他的母亲。
他抬手按住陆云初颈侧大动脉。
平稳的搏动透过皮肤传来。
还活着。
应该是做噩梦。
——陆云初的过去比他的噩梦还要惨烈些。
他的母亲是一名战地医生，爱上了某位风流成性的军/官。
alpha满嘴谎话，他家里有一位妻子，门当户对，佳偶天成，身处高位。
陆云初本不该出生。
怀孕时的激素很可怕，omega在一天天地滋养着，萌生了不切实际的期望，从被小三变成了想登堂入室分庭抗礼。
只要有个孩子，她在alpha心中就会有一席之地，获得真心。
谁想对方没有真心，反而起了杀心。
侥幸从暗杀中保住一条命，omega身边多了一个真正的爱人，但她依旧不死心。
许淑兰懂得韬光养晦，omega不懂。
二十的她才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段恋情，恋人帅气又多金，风流也因为他成为褒义词。
在陆云初七岁时，omega收到alpha的来信，欣喜若狂地带着陆云初去见alpha。
可惜，约她出来的是alpha的正牌妻子。
一位看起温婉善良的病美人。
病美人微微一笑，给他们一家三口判了死刑。
三枪有两枪打在了omega身上。
小小的陆云初被母亲护在身下，可怜的omega临死前回心转意。
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和可笑。
七岁的陆云初手脚并用地从母亲身下爬出来，头也不回地扎进树林。
树枝抽打着脸颊，又疼又痒，陆云初却毫无感觉。
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咒骂和脚步声。
陆云初一个趔趄，从陡坡上翻滚下来，阴差阳错地闯进了别人的院子，看到了正在晒太阳的omega。
他在逃跑途中第一次看到除了追杀者以外的人，慌不择路地冲到对方身前，求对方救救自己。
完全忘记了对方是一名无所持的omega。
顾知意闻声转头，手下意识护住微隆的小腹，脸上满是惊愕。
外面的保镖都死了吗？
后面响起脚步声，顾知意慢慢回头，看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alpha。
陆云初连滚带爬往顾知意身后躲。
第三枪打在顾知意的肚子。
病美人觉得这对母子好料理，随便从黑市找了两个地痞流氓，所以他们不知道顾知意姓甚名谁。
第一声枪响后，又有两声枪响。
陆云初在枪响声中呼吸急促，指尖嵌入床单，骨节发白。
灵魂和肉/体慢慢合为一体，过度膨胀的麻木、愧疚、不甘、愤懑在现实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