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初没有从顾凌的眼睛里看到任何困意。
顾凌一边说,一边黏糊糊地贴上来,腿极度不安分地在陆云初身上蹭来蹭去,巴不得把自己和陆云初揉在一起。
自从上次未遂后,陆云初就刻意和顾凌保持距离。
一方面是不想看到顾凌呕吐。
另一方面,陆云初也有身为alpha的自尊心。
与此相反,顾凌越发喜欢和陆云初近亲。
黑夜会屏蔽人的视觉,让人的触觉和嗅觉更加敏锐。
温热的皮月夫靠在自己的肩膀处,陆云初瑟缩了一下,被对方莫名其妙的态度搞得烦闷,加上做噩梦,想也不想就拨开顾凌的胳膊。
顾凌没料到陆云初会推开他,瞬间愣住了:“哥。”
alpha慌慌张张从被子里爬出来,上身未着寸缕,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对方的脸和梦中顾凌的脸如出一辙。
陆云初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不应该迁怒于顾凌。
他应该温和一点,笑一笑,然后哄一下顾凌,两人相互依靠继续睡觉,把这件事掀过去。
陆云初深呼吸,张开嘴。
“你装够了吗?”
陆云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靠在自己肩膀的人身体僵了一下。
陆云初被自己吓到了。
人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陆云初说完就觉得怂,咳嗽两声:“我……我去洗手间,你先去睡。”
“哥。”顾凌声音很轻:“你都想起来了?”
陆云初穿上拖鞋,一心逃离,没有回答。
“啪。”
一声极其微小又刺耳的声音。
陆云初顺着声音看过去。
顾凌左耳上的红宝石耳钉,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甚至飘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陆云初来不及多想,只觉得有东西按着自己的脖子,后颈的腺体一阵刺痛,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下,全身肌肉跟着紧绷。
顾凌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低头看到手中的耳钉碎片,沉默地起身。
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拿出一条电子抑制贴,扎在自己腺体上。
有血珠从抑制贴边缘冒出来,顾凌面无表情地摁下去。
然后。
他看向陆云初。
.......
对方的瞳孔颜色是高阶alpha的瞳色。
陆云初发誓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陆云初喉咙上下微动,忘记该说什么,机械地重复上一句话:“我去洗手间,你先睡。”
半晌之后,他听到顾凌一声淡淡的“嗯。”
陆云初如释重负,抱着手臂,快步走进洗手间。
关门,上锁,搬凳子,站凳子,看窗外。
下面的车小得像蚂蚁。
陆云初看着“蚂蚁”,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
这样跳下去,红的红,白的白。
死得干净。
类似于回忆的噩梦激发了社畜陆云初对生命的热爱。
他不可能因为自己身处险境就惩罚自己。
陆云初小心翼翼地坐回马桶,从洗手池上掏了根烟。
这个梦像是所谓的玄学提醒,把温柔乡中陆云初仅有的理智给扯出来。
顾凌身上有太多谜团,自己作为枕边人却没有知情权。
怀疑夹杂着恐惧,在陆云初胸腔中充气般膨胀,让陆云初喘不过气。
其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委屈是下级对上级产生的,陆云初有些抗拒地否认了这种情绪。
他按着额头,一点点在脑子里复盘。
首先,顾凌的家庭情况不会太差钱——能生出这样的孩子,父母长相不会太丑。
在颜值至上的时代,靠脸起码能走上小康之路。
顾凌就更不必说了,他的长相不输大牌明星。之前有次吃饭,就遇到想要签约他的星探。
s级的alpha顶着这么一张脸,只当一个鞍前马后的金丝雀,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其次,如果顾凌真的喜欢自己,肯定会想方设法帮自己找回记忆。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肯定有许多美好的回忆,顾凌作为恋人,竟然一点都不在意。
自己也主动询问过一些事情,但对方说得都比较模棱两可。
如果再继续问,顾凌大概率就会说担心自己的身体,不希望自己因为过去的事情而纠结用“人应该活在当下”之类的话把自己搪塞过去。
而且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在脑补,没有事实依据。
最后,顾凌身上的非人感太重了。就像一个三流演员拿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剧本,磕磕巴巴地念台词。
很多动作和行为,不是出于他的本心,而是对其他人的模仿。
根据顾延说的失踪事件,陆云初把整件事情推断出了个一二。
自己大概率是x虐待或者用什么法子侮辱过顾凌,对方看到自己失忆,想慢慢报复回来。
这样想着,陆云初心里觉得郁闷无比。
这是之前的陆云初干的,为什么要自己承受后果。
从出院以来,自己连红灯都没闯过。
陆云初捂着脸,捂着额头,捂着头发,捂着后脑勺。
有碎发从指间跳出来,戳到他的眼球,针扎似的。
陆云初倒吸一口凉气。
一边揉眼睛,一边爆粗口。
日益增长的生理威胁和心理恐惧,与陆云初的及时行乐的小市民心态构成了陆云初心中的主要矛盾。
如果抛弃所有财产,卷铺盖跑路,大概率没啥好日子过。
顾凌转移财产总是需要点时间,假如他继续装鸵鸟,还可以多享几天清福。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陆云初就伸手给自己一巴掌。
现在都21世纪了,自己竟然开始迷恋落后的奴隶制?
越活越回去了。
.....算了。
自由价更高。
他揉着眼睛走向洗手池,闭上眼睛洗了一把脸。
水流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等陆云初抬起头,发现镜子里有两张人脸。
陆云初:“!”
他猛地转过身,背脊撞上冰冷的瓷砖。
顾凌静静地看着他。
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阴影,吞没他大半身体。
他指尖处有一点猩红,飘着蛇信子似的烟。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烟草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橙子味。
陆云初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试图从顾凌身侧那条狭窄的空隙挤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站住。”
陆云初第一次听到顾凌如此冰冷的声音。
下一秒他竟然真的停在原地,像是一种天然的条件反射。
“陆云初。”顾凌擦着他的身体过去,把烟扔到垃圾桶,低头洗手:“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云初所有的猜疑、恐惧、被蒙在鼓里的憋闷、对自己失忆前的厌恶、身体不听使唤的屈辱……所有负面情绪如同困兽,终于找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突破口。
顾凌一切尽在掌握,甚至懒得掩饰追问的姿态,彻底点燃了陆云初压抑已久的火气。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欺骗?
凭什么对方可以作壁上观,毫无愧疚之心?
陆云初压抑的坏脾气在骨头里炸开,他回头冲顾凌吼回去:“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我失忆了你一直很开心对不对?你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像条狗一样被你牵着鼻子走!你很得意对不对!你想报复我,现在你做到了,是不是很开心?”
顾凌眼下的肌肉用力,长睫压住瞳孔,语气里全是匪夷所思:“你说我骗你?报复你?”
陆云初破罐子破摔,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愤懑和恐慌都倾倒出来:“难道不是吗?我脚踏两条船,我还买锁链,我还有地下室。你遭遇了什么我不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你能不能高抬贵手,这都是之前的陆云初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欠你!”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股份已经被你全部转移了吧,我卡上也没有钱,所有的钱都在你那里,你想要的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我在你身边待着?”
顾凌看着陆云初的脸,像是在上面看到了多么神奇的东西。
他慢慢靠过来:“哥,我承认我们之前是有些隔阂,可我已经不在意了,你又何必在意?”
“你现在只有几万块钱,房子是我的,车子也是我的。你可以靠着那几万块钱活多久?又要风餐露宿多久?别人怎么会像我一样对你好呢?你确定要放弃现在的物质条件,去外面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陆云初强装镇定:“我可以靠自己。”
清北工科毕业生,怎么都不会沦落到要饭的地步。
顾凌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让你靠不了自己。”
陆云初抬头,重新打量眼前的alpha。
脸还是很好看,却有些变形和诡异。
“尊重伴侣的选择是我应该做的,你可以选择离开。但我外貌家世年龄都不错,你离开我能找到更好的吗?人都要活在当下。”
顾凌笑着说:“哥,你说是不是?”
陆云初在对方诡异的言论中竟然听出了一种微妙的合理性。
下一秒,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睡觉吧。”顾凌挽着陆云初的手臂,很贴心地说:“已经很晚了,睡太晚对身体不好。”
一如既往地“体贴”。
一如既往地“善良”。
陆云初却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凉了。
一夜无眠。
翌日。
陆云初以工作要求去找顾延,这个理由很牵强,但顾凌答应了。
合同签约完毕,陆云初和顾延打道回府。
醉酒后,两人多少有些疏远。
陆云初也按捺住了想要询问过去的心思。
别人都说,情场失意,战场得意。
陆云初两边都是滑铁卢。
屁股还没坐热,顾延就被调走了。
陆云初升迁的通知还没递上去,就被作威作福的许飞给拦下来。
下班后,陆云初看着外面的毛毛雨,准备冲刺一下去公交车站。
有人拉住他。
头顶的雨停了。
陆云初没转头:“谢谢,不用来接我。”
他说这句话显得很没底气。
虽然顾凌欺骗自己,虽然对方在转移财产,虽然对方在报复自己。
虽然自己脚踏两条船,虽然自己xp奇怪,不是个东西。
但他们依旧要在一张床上迎接夜晚。
这真是活生生的同床异梦。
“哥。”顾凌的声音响起:“你何必这样做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会过得很快乐。”
因为你装得太狗了。
现在的顾凌,时不时就拿紫色瞳孔盯陆云初,还当着陆云初的面喝抑制剂,偶尔抽烟,经常喝酒,频繁健身,不会做饭。
——还当着陆云初的面叫外卖。
陆云初“啧”了一声,壮壮胆子,不高不低怼回去:“还没演够?”
顾凌漫不经心:“哥,你不也挺享受吗?”
陆云初被对方无语住了。
上班已经榨取了他所有精|力,没有时间在这里恨海情天。
如果真的受不了自己,分割财产、分道扬镳。
世界这么大,他们不会再遇到。
何必非要互相恶心?
陆云初像只装满脏话的可乐罐子,再被顾凌戳两下,一定炸他一脸。
两人一起走出公司,走到停车场。
他们长相不错,回头率很高。
a国人讲究中庸之道,如果让陆云初和别人出柜,他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
但比起死亡威胁,出个柜反倒是小事了。
车响了两声。
陆云初从伞下走出去。
“哥,你是不是……快躲开!!”
顾凌突然大喊。
车的阴影不知何时藏着一个人,身形被压缩到极致,弹簧般猛冲出来。
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冲陆云初!
陆云初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脸庞。
俩人都挺别扭。
顾凌再怎么阴暗批,也才二十岁出头,玩不了多少心眼子,也压不住性子。
装这么久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他原本嘴唇是淡粉色,是每天起来偷偷涂口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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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