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几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黑黑的天幕,震得窗框都在细微地颤抖。
暖灯映照下,屋内和窗外截然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莫名其妙的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
陆云初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胸口的心脏毫无规律地乱跳,脑袋里面一团乱麻,只有还在发烫的腺体提醒他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说不颓败是假的。
自己真的让顾凌讨厌到生理性呕吐吗?
陆云初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汗臭味和老人味。
在思绪乱跑前,陆云初鲤鱼打挺爬起来,身体力行地扶正沙发靠垫,抹平地毯上纠缠的痕迹,企图用这些可触及的小事平复杂乱的内心。
自己好歹也是奔三的人了,面对一些尴尬事,的确也能厚脸皮到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被自己占了便宜的顾凌是怎么想的?
越想脑袋越疼,他抬手一模,以为自己刚蒸桑拿出来。
陆云初蹲在在橱柜里找医疗包,在杯子里倒了一袋999感冒灵,盒子里还有两袋。
他想了想,把剩下两袋也都加进去了。
药在温水里化开,味道有些苦,苦之后回甘。
陆云初砸吧着舌尖一点甜,又看了看浴室,有些不忍面对似地退回卧室,慢吞吞地躺回床上。
*
一个小时后,浴室门打开,热气中出现一个赤身长发的alpha。
顾凌又擦了一下鼻子,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没用的玩意儿。
带着雾气的镜子映出自己的瞳色。
顾凌心下一紧,转头看向客厅。
空荡的沙发,摆正的抱枕,凉透的茶杯。
顾凌的目光立刻看向玄关紧闭的门扉上。
落地窗外闪过低沉的雷鸣,在他颅腔内炸开。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又猛地冲向四肢百骸,顾凌指尖无法抑制地开始细微痉挛,脖颈处的腺体在抑制贴下突突跳动,薄荷味的信息素灌满了房间。
所有情绪在脑内炸开,烧成了一团火,顾凌紧绷的神经即将土崩瓦解,
他扫到一旁的卧室,卧室门虚掩着,门缝下漏出一线暖黄。
顾凌的动作瞬间凝滞。
踏向玄关的脚步停下,顾凌的脖颈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向卧室的方向。
门被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床上的陆云初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顾凌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的目光从微微鼓起的后颈腺体,滑到泛着淡红吻痕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胸口七上八下的心绪解开了,顾凌抬手摸了摸自己抑制贴边缘,把翘起来的部分又一点点摁下去。
床头柜上多了几个的感冒灵包装袋,顾凌半蹲在地上,从指纹锁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白色药瓶和退烧贴。
他从药瓶倒出来两颗药,干嚼之后吞了下去。
陆云初睡得很沉,顾凌把退烧贴敷在对方额头上。
他垂下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骂了句脏话。
顾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把火并没有熄灭,反而在他心里烧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从骨头到皮肉都烧了个一干二净,愤懑和不甘从灰里跑出来了。
他把下巴垫在床上,盯着月光下熟睡的陆云初。
想起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
假如陆云初失忆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也是会跟着对方回家?跟着对方睡觉?跟着对方发生关系吗?
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到底怎么想的。
顾凌又开始低头啃指甲,指甲与牙齿摩擦出细小而刺耳的声音。
不够。他用犬齿抵住甲缝,狠狠咬下去。新鲜的痛感混着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红色的鲜血从指尖滑下来。
不行。
顾凌把嘴里的血水吞下去。
不能急。
眼白上的血丝蛛网般蔓延,他在逐渐失控的呼吸间隙里,对自己一字一顿地、催眠般低语。
“小、意、温、柔……”
“徐、徐、图、之……”
*
翌日,陆云初在床上醒来,闭着眼睛朝左边摸了摸,只摸到了发凉的枕头。
顾凌的生活习惯很健康,六点准时起床,起来之后就去健身房或者户外晨跑,回来之后就为陆云初做早饭,偶尔还会看到他在书房整理资料。
陆云初名下的股份,顾凌本来想交给陆云初打理。
看一眼陆云初脑袋就疼,顾凌却能游刃有余地对资产进行规划。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那只金丝雀。
陆云初从弓起身子,把被单撑出一个鼓包,慢悠悠地从洞口爬出来。
昨天的事情好像发生在很久之前,陆云初用旁观者视角梳理了一遍,觉得顾凌看似温良可人的外皮下藏着一条疯狗,自己的嘴到现在还在疼。
直白来说,他也分不清谁占谁便宜了。
但论年龄,自己的确占便宜,但昨天被乱啃的可是自己。
陆云初心中的那点尴尬没了,反倒郁闷起来。
没有一个alpha喜欢被人压制,难不成车祸后自己的身体还没好?
他悄悄打开门,一只眼睛露出来,在客厅巡视一圈,空无一人。
陆云初松了口气,大大方方地溜出来。
现在已经七点整了,顾凌很少跑步跑到现在。
陆云初啃着面包,后知后觉地想:他不会也在躲自己吧?
厨房,浴室,书房,健身房。
陆云初把整个屋子巡视一圈,也没有看到顾凌的身影。
书房的座机响起。
陆云初没有作为家里主人的自觉性,书房的电话一般都是打给顾凌的,他觉得有些侵犯别人**,在犹豫要不要接。
座机响了半天,就在陆云初要离开时,座机又响了。
他抿抿嘴,拿起电话,很警惕地等待对方说话。
两人僵持了很久,对面传出几分熟悉还带着疑惑的声音:“陆...陆哥吗?”
工作上的新人会叫他陆哥,陆云初对这个称呼有点应激,今天是假期,他不加班:“我是,你是?”
“我们见过的,刘俊泽。"对方“这个”“那个”半天:”我就和你说一声,顾凌他要出差,一周后回来,托我和你说一声,因为临时出差,他在飞机上没办法和你发消息。”
陆云初心想:他不能自己和我说吗?
陆云初说:“好的,谢谢你。”
刘俊泽没挂电话,隔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陆哥,你们在一起蛮不容易的,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顾凌他到底年龄小,很多事不懂,你多担待一些。”
陆云初听着刘俊泽作为“娘家人”的发言,面色凉了几分。
他还不知道自己和顾凌吵架了。
刘俊泽都已经知道了。
陆云初心中像是被塞了沾水的棉花,闷闷的。
“看来他什么都和你说。”陆云初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你们关系看起来很不错,他有你这么一个靠谱的朋友,我也放心了,劳烦你多操心。”
“应该的应该的。”刘俊泽好像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觉得我挺靠谱的。”
陆云初:“......."
”嘿嘿我不说了,你俩好好的。“刘俊泽给点阳光就灿烂,语调上扬:“我得和他说说去,他天天嫌我笨。”
两人又寒暄几句,挂断电话后刘俊泽冲身边人喊:“听到了没,听到了没,你看人家怎么说的?”
一旁的alpha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刘俊泽嘴角一僵,他总是因为陆云初的性别忽略对方的身份。
自己刚才是不是当着顾凌的面被陆云初夸还洋洋得意了?
陆云初把电话放下,面无表情地捂住脸。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刚才刘俊泽说顾凌出差?
去哪里出差?
陆云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顾凌工作是什么都不知道。
偶尔还会在阳台听到顾凌用很冷的语气和别人交谈,声线与平时大相径庭,浸透着狠戾与薄凉。
他看到对方冷脸,有些被吓到。
顾凌像一个多面体,陆云初过去所熟悉的,只是恰好转向他的那一面,温润又可亲。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但对方的其他面,自己却一无所知。
顾凌爱吃什么,朋友圈层,还有家人,自己似乎知道的并不多。
而顾凌对自己的信息了如指掌。
陆云初吃完顾凌准备的早饭,在卧室面无表情地打游戏,桌子上的手机晃了晃。
他皱眉接听,传来了一声:”云初哥哥。”
这不是顾凌的声音,陆云初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
陆云初以为是小四。
结果是堂弟。
陆昭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偷打量陆云初。
对方穿着一身家居服,在阳光下蒙着淡淡的光。陆云初眼睛黑白分明,皮肤白皙,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应该是刚起床不久。
整个人毫无棱角,很难和记忆中的雨夜嘶吼的少年连在一起。
窗外是S市午后人潮熙攘的旧街,空气里飘着奶黄包刚出炉的香味,外面有穿着人字拖的大爷在聊天。
陆云初两只眉毛挤在一起,一边看看手机,一边慢吞吞地喝茶。
陆昭看到对方手腕上的劳x士手表,吃饭的嘴巴忘记了嚼。
他早就听说陆云初一个人在s市打拼出了名堂。
所谓天道轮回,自己爸妈无节制骗陆云初钱,自己来到s市就被人以工作的名义把口袋骗了个底儿朝天。
无奈之下,陆昭腆着大脸联系了陆云初。
他没想到陆云初还会帮自己这么个便宜堂弟,身在他乡能有人帮忙,陆昭心中愧疚不已,鼻子有些发酸。
为自己父母曾经的所作所为,也为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先生。”服务员走过来:“这边看到你们点了很多菠萝包,我们打包了几分送给您,您可以带回去吃,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就可以了。”
陆云初很自然地道谢,很自然地收下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店里的会员卡,陆昭在众多叫不出名字的卡里面看到一眼黑金色的银行卡。
这种卡年费四万。
周围的事物自动变焦成了马赛克。
陆昭只能看到那一张闪闪发光的黑卡。
“吃饱了吗?”陆云初感受到了陆昭的目光,以为食物不够吃:“还要点什么?”
眼前的alpha说是自己堂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道歉的话,但陆云初没怎么听懂,只听到“饿了三天”“没钱吃饭”这类的话。
陆云初当即打断他,约定了地点,带对方吃饭。
他喊了好几声,陆昭才回过神似地“啊”了一声。
“哥,你在这边工作不错呢。”陆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搓,目光在四周打量。
“我都没想过自己能在这种餐厅吃饭。”
他的穿着不是很体面,就是一套运动服,凭着和陆云初三分像的模样撑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昭觉得别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自己。
单是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觉得更加局促了。
陆昭舔舔嘴唇,小声问:“哥,我能去你家......”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陆云初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陆昭两眼发直,嘴巴微张,视线死死锁在陆云初的颈侧。
他的动作让脖颈处的衣服微微滑开了一道缝隙。
午后的阳光穿过餐厅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那片皮肤上。
陆云初:“?”
陆昭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仓促移开视线,随口道:“哥,你在这里这么久,还是单身吗?”
陆云初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迅速抬手,被不着痕迹地重新拢好衣领。
“不是。”陆云初说:“我有未婚……妻。”
一切事情突然就说得通了。
陆云初应该是准备入赘本地的富家omega。
陆云初的地位一下子从来望尘莫及变成了望其项背,陆昭觉得他们俩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哥,s事本地的omega结婚生孩子还不能随你姓。”陆昭看似好心地劝慰道:“你要提早做准备,万一她婚后移情别恋呢?”
s市的omega大多数家世不错,想分就分。
陆云初从大山走出来,父母去世,孤身一人,omega想要变卦出轨拿捏陆云初可太简单了。
这句话到陆云初耳朵里变了味,他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顾凌的确是本地的,白富美这三个字也能对得上。
思考再三,陆云初到底没把“移情别恋的是我”“我爱人是alpha”这些话说出来。
“我们感情还算稳定。”
陆昭狭促地笑了笑:“那嫂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陆云初愣了愣,很自然地想起早上那通电话,不动声色地说:“他比较忙。”
忙?
的确忙。
吃饭这么久,对方连个电话也没打过,都不查岗。
陆云初的沉默在陆昭眼里成了嫁入豪门的妥协。
有道是一入豪门深似海,陆云初也是比以前看起来沉默寡言了,小时候的堂哥天天带着自己上山追鸟下山追鸡,现在也是一名稳重的豪门阔夫了。
陆昭知道不能偏信流言蜚语。
但陆云初的确比离开陆家时候变了很多,不爱笑,不爱说话,之前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像是受过什么重大刺激。
而且陆云初似乎什么都没捞到。
只有脖子上一个红得发紫的咬痕。
陆昭越发觉得觉得陆云初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陆云初好歹是自己的血亲,父母去世,和自己最亲近的只有陆云初。
“哥!他们这种人,不会真心实意和我们过日子的。你就找个好人家的omega,生儿育女一辈子好好过日子。”陆昭苦口婆心地劝慰,不知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自己心里隐秘的忮忌,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工作也体面,学历又高,回家也能找个门当户对不错的omega。”
陆云初发散的思维被陆昭一嗓子打断了,听到对方的正义言辞,心里更虚了。
从事金丝雀的人确没太多真心,但提出包|养的是自己,自己占了别人的青春,除非顾凌说分开,自己不想当坏人。
“他很安分,对我也很好。”陆云初摆手道:“你就别管这么多了。”
他不喜欢别人参与自己的家事。
陆昭像被泼了盆冷水,讪讪地闭上嘴,但心里还是觉得陆云初是在自我pua。
似乎是戳到了敏感话题,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冷却下来。
或许是为了找话题,陆昭主动提了一些他们儿时的事情,无非也就是玩泥巴踢皮球,陆云初发觉自己和眼前的便宜堂弟关系似乎一般,好像很久没有联系过,根本打听不出来什么最近的事。
陆云初点到为止,履行了作为堂兄的最后一点义务,体面地为陆昭租好了一个短租公寓,付了首月租金。
在公寓楼下分别时,两人之间只剩客套而疏离的寒暄。
陆昭看着陆云初离开的背影,等对方走入一个拐角处,陆昭搓搓手,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他也没有其他想法,就只是好奇。
一辆车停在陆昭面前,陆昭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突然被人捂住嘴巴,毫无挣扎和尖叫,迅速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