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提示音响起的瞬间,那墨黑色液体构成的、发着暗红微光的反写“年”字,如同活了过来,猛地从地面“立”起,化作一道薄薄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液体屏障,挡在了那枚表扣被取走的位置前方。屏障内部,光影剧烈晃动,浮现出破碎不堪的画面:
……似乎是夜晚,火光冲天,映照着一个模糊的、穿着黑色大衣的挺拔背影,正踉跄着冲入一片火海(或是这片废墟未被焚毁前的建筑?)……
……一只沾满血污和灰烬的手,颤抖着,将这枚表扣,用力按进潮湿的泥土里……
……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无数重水幕的、属于林宴的、却又充满了无尽疲惫和某种决绝意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来不及了……锚点……留下……等……另一个……我……”
……画面最后,是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穿过扭曲的光幕,与此刻“观看”的许默和林宴,有了一刹那短暂到仿佛错觉的……对视!
画面戛然而止。液体屏障剧烈波动,暗红光芒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仿佛电流短路般的声音,显然极不稳定。
“是……未来的我?”林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刚才那一瞥,虽然模糊,但那眼神深处的疲惫与决绝,还有那身形轮廓,他无法否认与自己高度相似。而那遗下表扣的行为,留下“锚点”等待“另一个我”的话语……
“他想留下信息!给‘现在’的我们!”许默瞬间明白了。那个“未来的林宴”可能处于极度危险或时间紧迫的境地,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一个坐标,一个线索,或者……一个警告。
“代价……时序错乱风险……”林宴喃喃重复着提示音的内容,看向自己手中那枚新出现的、带着裂痕的怀表,又看向地上那枚古老的表扣,最后目光落在那剧烈波动的、不稳定的液体屏障上。“用我现在的‘序列’波动去接触,尝试同频……”
“你的‘序列’已经受损!再接触这种‘悖论’污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理性值会掉光吗?还是直接变成疯子?”许默打断他,尽管看不见,但他的脸朝着林宴声音的方向,语气急促。
“那你说怎么办?”林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恐惧?对未知、对自身时间线被搅乱的恐惧,“等它自己稳定?提示说了,它处于不稳定状态,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或者爆炸,引发更剧烈的时序乱流!这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唯一一个直接指向‘未来’、可能揭示部分真相的线索!”
“代价!提示说了‘或以代价暂时稳定碎片’!”许默也提高了音量,他摸向怀里的族谱,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用族谱?它刚才安抚了那个孩童碎片!”
“族谱的‘存在’属性太强,可能反而会冲垮这个本就脆弱的、基于‘悖论’和‘未来信息’的碎片!”林宴否决得很快,显然也在飞速思考,“这个碎片的核心是‘时序错乱’和‘未来信息’,需要的是能与之‘共鸣’或‘支付’时间相关‘代价’的东西……”
时间相关的代价……
许默猛地想起了自己那仅剩的四次“时间逆转”机会。每一次逆转,都是以剥夺感官为代价。这本身就是对“时间”和“自身存在”的一种“支付”。
“用我的逆转。”许默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什么?”林宴一愣。
“我的‘时间逆转’,每一次使用,不都是以我的‘未来时间’感官体验为代价吗?”许默快速说道,“这个碎片不稳定,是因为它承载的‘未来信息’与‘现在’冲突,引发了时序悖论。我的‘逆转’能力,或许能暂时‘抵消’或‘缓冲’这种冲突,用我支付的‘感官时间’,为它提供一个短暂的、稳定的‘现在’支点,让你读取信息!”
“你疯了?!”林宴第一次真正失态,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已经瞎了!闻不到了!再剥夺一次,万一轮到听觉或者触觉,在这种地方,你就是个活靶子!而且提示说‘代价不可逆’!”
“那也比你‘序列’彻底崩溃,理性值归零,变成只知道破坏的疯子强!”许默低吼道,失去视觉让他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局面的失控感更加强烈,这种强烈催生出了破釜沉舟的狠劲,“至少我还能动,还能思考!而且,这是‘暂时稳定’,不是永久解决碎片问题!只要你能在稳定期间快速读取到关键信息,就值了!”
林宴死死盯着许默那双失焦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片黑暗,看进他疯狂的灵魂深处。他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被绝境逼出的、不顾一切的赌性。就像三年前,在滇南,许默也是用这种眼神,选择逆转了时间。
他下颌线绷紧,握着怀表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怀表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知道许默说得有道理,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行得通的办法。但他的“序列”在疯狂报警,理智在尖叫着阻止,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抗拒让许默再次承受那种剥夺。
然而,那液体屏障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暗红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发出尖锐的、仿佛濒临崩溃的嘶鸣。没有时间犹豫了。
“……第二次。”林宴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愤怒,“记住,你只有四次机会。这是第二次。”
“知道。”许默不再废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指尖那无形的逆转力量上。这一次,不是为了回溯,而是要用这力量,去“触碰”和“支付”。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再次虚扣,但方向不是顺时针或逆时针,而是对准了自己,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向外“抽离”。
没有回退时间的“错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观、更恐怖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存在的“基底”上,被生生撕扯下来。剧痛并非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来自对“自我”认知的暴力拆迁。
“呃——!”许默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而随着他的“支付”,一股无形的、带着奇异律动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轻柔地笼罩了那剧烈波动的液体屏障。屏障的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暗红色的光芒变得稳定,内部那些破碎闪烁的画面,也重新开始缓慢、清晰地流转,虽然依旧带着水波般的扭曲,但已不再有崩溃的迹象。
【警告:“时序之徒”许默,发动“时间逆转”衍生应用——“代价支付”。感官剥夺判定中……】
【判定完毕。剥夺感官:味觉。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
【记忆碎片(悖论之痕)暂时稳定。稳定持续时间:约180秒。请尽快读取信息。】
冰冷的提示,伴随着口中骤然消失的所有滋味——甜、咸、酸、苦、鲜,甚至口腔本身的存在感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干燥和一种诡异的麻木。许默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味道的维度。视觉、嗅觉、味觉,接连被夺走。黑暗、空洞、麻木。
但他稳住了身形,凭借着触觉和听觉,以及对林宴呼吸声的定位,死死“盯”着那片液体屏障的方向,嘶声道:“快!只有三分钟!”
林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丝毫耽搁,一步上前,将右手直接按在了那稳定下来的、暗红色液体屏障之上!同一时间,他左手握紧那枚古老的表扣,将其贴在自己怀表的裂缝处。
“以此刻之‘序’,追溯彼时之‘痕’……”林宴闭上眼,低声吟诵。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或安抚,而是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感知”与“读取”。他自身的“序列”波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方式释放出来,尝试与碎片中残留的、“未来林宴”留下的“序列”印记,以及那段破碎的未来信息,产生共鸣。
液体屏障内部的画面再次流动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但也更加令人心悸:
……那果然是一个“林宴”,穿着同样的黑色大衣,但更加破旧,沾满血污和焦痕。他身处一片火海之中,背景依稀可辨是未被焚毁前的、完整的古老院落,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废墟前身!火光映亮他惨白染血的脸,眼神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决绝。他正将一个看起来像是罗盘、又像是某种复杂仪表盘的东西,用力砸向一处燃烧的房梁,那东西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他踉跄后退,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质怀表,狠狠扯下表扣,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单膝跪地,将表扣用力按进脚下潮湿的泥土中,口中喃喃着那些断续的话语:“……锚点……留下……等……另一个……我……小心……族谱的……最后一页……不要……不要让它完整……”
……在按下表扣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看向某个方向(正是此刻许默和林宴站立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急迫、警告,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他的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股更猛烈的、漆黑的火焰(?)或者说是涌动的阴影,从他身后扑来,瞬间将他吞没!画面最后一帧,是他被吞没前,用口型无声喊出的两个字:
“快走。”
画面到此彻底终结,暗红色的液体屏障如同耗尽了能量,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化为墨黑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不再蠕动,也不再汇聚成字,仿佛只是一滩普通的、陈腐的血污。
一百八十秒,刚好用完
林宴猛地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强行消化和压制刚刚看到的、冲击力巨大的信息。他手中的那枚古老表扣,在接触屏障后,颜色似乎变得更加黯淡,甚至边缘出现了细微的风化痕迹,仿佛一瞬间又经历了漫长时光。而他自己的怀表,表壳上的那道裂缝,似乎……微微扩大了一丝。
许默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林宴粗重压抑的喘息,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看到了什么?”他急声问,口中的麻木感让他说话都有些别扭。
林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旁边半截焦黑的柱子,喘息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以及深不见底的寒意。
“是‘我’。一个未来的,‘失败’了的我。”林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他在这里,在这场大火中,试图做什么……很重要的事。但他失败了,被某种东西……吞噬了。他在最后时刻,留下了这枚表扣作为‘锚点’,等待……‘现在’的我,发现它,获取信息。”
他顿了顿,看向许默,尽管知道许默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依然凝重得如同实质。
“他留下了警告。关于族谱的最后一页。”林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小心族谱的最后一页,不要让它完整。’”
族谱的最后一页?不要让它完整?
许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那本残破的族谱,在记录着他名字的那一页之后,似乎还有残缺的页数,但都被烧得无法辨认。难道后面记载着更可怕的东西?完整的族谱,会引发什么?
“还有呢?他提到了‘锚点’,等‘另一个我’……他是否暗示了,我们的时间线,是循环的?或者,有多个‘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行动?”许默追问,失去味觉的麻木似乎蔓延到了思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滞涩。
“信息不全,无法确定。”林宴摇头,脸色依旧难看,“但可以肯定,那个‘未来的我’经历的事情,比我们现在凶险百倍。他留下的信息核心就是两点:第一,小心族谱完整;第二,他失败了,而我们……可能正在走向他失败的那个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废墟更深处,那里,昏红的天光似乎更加黯淡,阴影浓稠如墨。
“这片废墟,不仅是‘大年三十’被抹除的现场,很可能也是那个‘未来的我’失败并留下警告的地方。我们要找的,不仅是‘消失的那一天’,可能还要避免……重蹈他的覆辙。”
许默沉默。视觉、嗅觉、味觉的剥夺,让他的世界缩减到可怜的范畴。未来失败者的警告,扑朔迷离的时间线,充满恶意的“年”之游戏,还有身边这个“序列”受损、状态堪忧的宿敌队友。
前路,仿佛被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所笼罩。
“碎片,”林宴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第五块,应该就在这里附近。那个‘未来的我’留下表扣的位置,可能就是碎片所在地。”
他弯下腰,不顾那摊墨黑色液体(现在已经失去了活性),用手在刚才表扣嵌入的泥土附近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带着棱角的碎片。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记忆碎片,而是一块黑色的、仿佛焦炭般的石块,但表面光滑,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
他将石块捡起。石块入手冰冷刺骨,内部封存的不是动态画面,而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混乱的情绪脉冲:无尽的火焰、刺骨的绝望、时间被疯狂撕扯的剧痛、以及最后时刻,那孤注一掷留下“锚点”的、微弱的希望。
【记忆碎片(未来的灰烬)已收集。进度:5/7。】
【警告:此碎片蕴含高浓度“绝望”与“失败”印记,接触者心智将受到持续负面影响。建议隔离保存。】
【警告:“时序之徒”林宴,因接触“悖论之痕”与“未来的灰烬”,“序列”污染加深,理性值已降至警戒线。出现轻微幻视、幻听、时间感知错乱概率大幅增加。请保持意识清醒。】
冰冷的提示,如同最后的丧钟。
林宴握着那块冰冷的“未来的灰烬”,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绝望,身体微微颤抖。他看向许默,后者沉默地站在那里,双眼没有焦距,嘴唇因为失去味觉而显得异常干燥。
五次逆转,已用其二。失去三感。
七块碎片,已得其五。前路未知。
“未来的我”,已然失败。
族谱的最后一页,隐藏着不能触碰的秘密。
而“年”的游戏,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
“还剩下两块碎片。”林宴的声音在废墟的死寂中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强行压下,重新变得冷硬,“抓紧时间。我们的‘时间’,不,是‘未来’,看起来也不多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更深的黑暗与昏红交织的废墟深处走去。手中那块“未来的灰烬”,冰冷地提醒着他,失败的阴影,或许就在前方。
许默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指尖,那仅剩三次的逆转力量,冰冷地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