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狂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自控压下，“可能是污染引发的……破坏欲。也可能是……那上面记录的‘罪’，让我本能地想……抹除。”
他推开许默的手，自己勉强站直，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他拿出怀表，看着那道裂缝，眼神晦暗不明。“必须尽快找到剩下的碎片，激活场景记忆，离开这里。我撑不了太久。你的感官……”
“瞎了，闻不到了。”许默言简意赅，语气带着自嘲，“七十二小时。还有四次机会。”
林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代价。“……节约使用。下次逆转，不知道会剥夺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忍受着能力滥用后的反噬。废墟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昏红的天光永恒不变地笼罩。
过了片刻，林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许默。”
“嗯？”
“你刚才……扔出族谱的时候……”林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没有感觉到，那上面……除了你的‘存在’，还有另一股很微弱、但很熟悉的……‘序列’波动？很像我，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古老，更……扭曲。”
许默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族谱上那疑似林宴笔迹的朱砂注释。
“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不知道。”林宴摇头，看着手中带裂缝的怀表，又看向许默虽然失焦却依旧锐利（凭着感觉对准他方向）的眼睛，“但我想，等我们集齐七块碎片，激活了这片废墟承载的‘家族记忆’时，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更深处，那里阴影更加浓重，仿佛蛰伏着更古老的秘密。
“而‘消失的大年三十’，还有我们之间的‘共罪’……恐怕，都比我们想象的，联系得更紧密。”
“继续找吧。”林宴抹去嘴角的血迹，率先迈开脚步，尽管步伐有些虚浮，背影却依旧挺直，“留给我们的时间，‘年’从来不会多给。”
许默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族谱，失明的眼前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但他能听到林宴不稳的脚步声，能感觉到掌心下族谱封面上细微的纹路。
还有四次逆转的机会。
一个“序列”受损、san值降低的队友。
以及，族谱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林宴又非林宴的诡异笔迹。
时序之徒的路，在黑暗与血色中，蜿蜒伸向废墟更深处，伸向那被偷走的一日，和等待揭晓的、沉重的真相。
许默的眼前，是永夜般的漆黑。嗅觉的消失让空气变得空洞而失真，世界只剩下声音、触感，和一种冰冷而麻木的直觉。林宴的脚步声在前方不远，尽管极力控制，仍能听出一丝虚浮。血腥味，许默闻不到，但能想象那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该是如何鲜明。
“还有多远？”许默的声音打破寂静，他依靠听觉和脚下碎石瓦砾的触感勉强判断着方向和落脚点，走得很慢。失去了视觉，方向感和平衡都变得不可靠，这片废墟的诡异寂静更是放大了这种不安。
“正前方，大概三十步。地面有凹陷，小心。”林宴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强行压制痛苦的低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是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坐标。
许默数着步子，谨慎地探出脚尖。在数到二十八步时，脚尖碰到了松软的、类似厚厚灰烬堆积的边缘。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前方不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流声，不，更像是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很长，带着令人烦躁的不规律。
“听到了吗？滴水声。”林宴也停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惕，“不像是自然的水。有很淡的腥气……不是血，是更陈腐的、类似铁锈和某种植物混合的味道。”
许默“嗯”了一声，他现在闻不到，但相信林宴的判断。他调动起其他感官，试图“看”清周围。听觉被放大，他捕捉到风吹过残垣断壁缝隙的细微呜咽，灰烬在脚下被碾碎的窸窣，还有林宴压抑的、不太平稳的呼吸。触感也变得敏锐，他能感觉到空气似乎比刚才更阴冷，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浸透衣物，贴在皮肤上。脚下的灰烬不再是单纯的干燥蓬松，而是开始变得有些粘腻。
“有发现？”许默问，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怀里的族谱。那本册子安静地贴着胸口，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安心，也带来更多疑团。林宴提到的，另一股“古老而扭曲”的序列波动……
“嗯。”林宴应了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是踩在更湿滑地面上的轻微摩擦声。“前面……好像是个没被完全烧毁的厢房角落，墙根渗水。不对……”
他的声音顿住，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和身体下蹲的声音。
“不是渗水。”林宴的声音里透出凝重，“是血。不，不完全是血……颜色很深，近乎墨黑，粘稠，滴落在地上，没有渗进泥土，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慢地……蠕动、汇聚。”
许默的心一沉。在时序裂隙里，任何异常的液体，尤其是与“血”、“生命”相关的，都绝非吉兆。
“汇聚成什么形状？”他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族谱的封面边缘。
林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仔细观察。过了几秒，许默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冷气。
“……字。”林宴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墨黑色的粘稠液体，在地上汇聚……正在形成一个字。一个……反写的‘年’字。”
反写的“年”字？许默皱眉。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年兽残影”，以及贺卡上那个古老篆体的“年”。是警告？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有东西吗？”许默问，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发动第二次逆转的准备，尽管那意味着再次随机剥夺一项感官。他默默计算着，听觉、触觉、味觉……还能赌两次相对不致命的。
“暂时没有。”林宴低声道，但许默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高度戒备，“但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干净’感。不是没有灰尘，而是……没有‘时间’。我的‘序列’在这里几乎失效了，感知不到任何‘优先级’的流动，一片……虚无的平滑。这很不正常。”
虚无的平滑？没有时间？许默立刻联想到那个孩童碎片执念的核心——“三十不见了”。这里，会不会就是“消失的那一天”，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的某种“空洞”或“伤疤”？那些墨黑色的液体，或许就是“伤疤”渗出的、扭曲的“血液”？
“那个反写的‘年’字，旁边有东西吗？”许默努力在脑海中构建可能的景象。
“有。”林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那液体汇成的字旁边……地上，有一块很规则的方形痕迹，没有被火烧过，很干净。痕迹里面……似乎嵌着什么东西，一半埋在湿冷的泥土和血污里。等等……那是……”
许默听到了林宴手指拂开泥土，捏起什么细小坚硬物件的声音。紧接着，是林宴骤然屏住的呼吸，和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咒骂。
“是什么？”许默追问，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那粘稠液体缓慢滴落、汇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然后，是林宴将什么东西递过来的触感。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让许默即便失明也瞬间寒毛倒竖的熟悉波动。
那是一枚银质的、造型古朴的怀表表扣。边缘有精细的蔓草花纹，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略显抽象的齿轮图案。表扣的背面，刻着两个磨损严重、但依旧可辨的英文字母：L.Y.。
林宴名字的缩写。
许默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冰冷的金属表扣死死攥在手心。即便没有视觉，那熟悉的轮廓、花纹，尤其是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林宴“序列”能力的独特能量残留——尽管微弱到几乎消散，但许默绝不会认错！这表扣，绝对是林宴那枚银质怀表上的配件！而且看磨损程度，绝非新物，甚至可能……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
“你的表扣？”许默的声音干涩无比，“什么时候丢的？在这里？”
“不是我丢的。”林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许默从未听过的、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深深寒意的颤抖，“我的怀表，从三年前我正式获得‘序列’，成为执序官那天起，就一直在我身上，从未离开，也从未损坏到丢失表扣的程度。直到刚才……才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但这枚表扣的磨损……至少经历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冲刷。上面的‘序列’残留……虽然微弱，但和我同源，甚至……比我现在的，更‘古老’，更‘沉淀’。”
同源，但更古老？许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族谱上那疑似林宴笔迹、但墨色陈旧的朱砂注释。
“这里……有‘另一个你’来过？在很久以前？”许默说出这个荒谬的猜想，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或者……”林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是‘我’在某个我们尚未经历的‘未来’，来过这里，留下了它。而那个‘未来’的我，经历的时间，比现在的我……漫长得多。”
时间的错乱，在这里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个人化的方式呈现出来。不仅是大年三十的“缺失”，甚至可能涉及到他们自身时间线的交叉、重叠、或者……循环？
就在这时，那墨黑色粘稠液体汇聚成的反写“年”字，似乎完成了最后一笔。整个字迹猛地一亮，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同时，那缓慢的、令人烦躁的滴答声，骤然变得急促、密集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再是液体滴落，而像是无数个钟表秒针在疯狂走动，又像是……倒计时的读秒！
【触发隐藏线索：时序的印记（林宴的旧表扣）。】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时序悖论”污染！警告：反写“年”字为危险标记！】
【记忆碎片（悖论之痕）已出现，但处于不稳定状态。接触需承受“时序错乱”风险。】
【建议：以“时序之徒”林宴的当前“序列”波动进行同频接触，或可以“代价”暂时稳定碎片。注意：“代价”不可逆。】
冰冷的提示音疯狂刷过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