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很多热恋情侣的分手,会因为家中留有对方生活过或存在过的痕迹而失神,程筠和裴寻的恋情来得突然,走得也很匆忙,他们甚至算不上在谈恋爱。
程筠的家里除了他自己的东西以外干干净净的,裴寻送他的猫狗摆件被他锁在柜子里不见天日,他不会因为任何东西睹物思人,也没有像很多热恋期分手的情侣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想到裴寻。
裴寻从他的生活里离开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程筠依然在咖啡店打工,却没有再见裴寻光顾过这家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滩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欸!”林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程筠从放空中回神,发现手里的牛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过头,沿着杯口往外淌,他连忙停止了倾倒的动作,拿起抹布擦拭那片溢出的奶渍。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在发呆。”林悦有些担忧,“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筠笑着摇头,说没什么事,只是自己有点累。
“那要好好注意身体呀。”林悦见他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凑过去张浩身边说话了。
其实程筠早就注意到了,性格跳脱的林悦和有些迟钝的张浩在某些方面其实很合拍,林悦总喜欢逗张浩,张浩有时还是呆呆的,有时又恼羞成怒地红了脸,是店里的一对欢喜冤家。
程筠一面做着手上的活,一面看他们两人咬耳朵,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和裴寻刚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想让不爱说话的裴寻开口。
可是回想起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的,一整天程筠的手都没怎么闲下来过,下班的时候他伸了伸懒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程筠!”是周琼从后面叫住他,“后天裴寻生日,你知道吗?”
见程筠点头,她又说:“你知道裴寻喜欢什么吗?这样问可能有点冒昧,我闺蜜她想要送他礼物,但裴寻这个人性格冷,她也拿不准要送什么,所以我想在你这打听打听。”
程筠的回答注定要让她失望了,“我不知道,我和裴寻——”他顿了下,“不是很熟的朋友。”
他避免了这个麻烦,这也不是全然的谎话,他的确不知道现在的裴寻会喜欢什么,或许连当年的裴寻喜欢什么他都不清楚。
仔细回想起来,裴寻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表现出热情和兴趣,在别的男孩喜欢篮球跑车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热忱,在别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谈恋爱时,裴寻没有对任何女生表现出一点亲近,再说得近一些,就连高考的志愿也和他紧紧挂钩。
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裴寻。
周琼露出了很明显的失望之色,“好吧,那你早点下班啊,我先走了。”
她没有刨根问底,或许在她心里问程筠这么一句,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毕竟如果真的关系好,怎么这么多年没有从裴寻嘴里提起过程筠这个名字。
谁离了谁不能好好生活呢,程筠想,至少他并没有因为裴寻失眠,也没有因为他吃不下饭。
有一句很俗气的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裴寻站在高山上,不应该跟着他这捧流水往低处俯冲。
不应该也不合适。
程筠趁着时间正好,去了一趟疗养院,陈丽琴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差了,身形消瘦,她神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电视。
“妈。”程筠推开门,往病床上看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陈丽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陈丽琴的眼神勉强有了焦距,“小筠。”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带着气音,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嘶哑。
程筠坐在她身边,能够察觉到陈丽琴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不止是身体状况,精神也一样如此。
陈丽琴的想法他多少能感同身受,母亲眼里那种失焦在很多年以前也曾有过,在他身上也曾出现过。
曾经的他很害怕陈丽琴先一步抛下他离开,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好像能体谅和理解陈丽琴了,毕竟他也有过一了百了的想法。
或许对陈丽琴来说,家庭的破碎和丈夫的离世早就带走了她的灵魂,留下的一具躯壳也不过是对程筠那点所剩不多的责任。
“你来了。”陈丽琴恹恹的,只把头转过来一点。
“嗯。”程筠和她说话,“来看看你。”
陈丽琴余光看到他瘦削的肩膀和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说:“怎么越来越瘦了?”
“没有胃口。”
“那孩子呢?他就这样照顾你?”陈丽琴的声音沉了一点。
“妈,我和裴寻已经分手了。”程筠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陈丽琴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可置信似的,瞳孔一阵收缩,程筠从她脸上捕捉到这一点情绪,忽然一阵没由来的窒息,他说:“妈,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呢?”
“当初不是你执意让我和裴寻分手吗?如你所见,我们彻底结束了,你应该感到高兴啊。”
仿佛被一条毒蛇咬中,陈丽琴的脸色苍白,她微张着嘴,翕动的鼻翼显示出一点情绪激动。
从丈夫去世到患病以来,这九年无不在痛苦中度过,她来不及也不愿意去思考是什么让她和儿子之间走到今天这步。
她全然不像从前的自己,程筠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温和体贴的孩子了。
他们针尖对麦芒,因为裴寻的事情有过无数次的争吵,事实上在裴寻出现之前,母子两人的关系就已经是责任驱使温情不足了。
她抬起手,想要指责程筠,却又在见到他落下的眼泪时止不住的心疼。
程筠从成年后就很少哭,更别说这样的痛哭,为了宽她的心,他一贯都是孝顺的,没有在她面前表示出一点点脆弱,唯二的两次哭泣都是为了裴寻。
“不重要了,妈,我和裴寻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程筠闭了闭眼,很疲惫,他和陈丽琴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你在指责我吗小筠?你在怪我?”陈丽琴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因为气愤而涨红。
“不重要了,妈,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程筠沉默了很久,他胡乱抹掉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水。
“小筠,连你也不愿意理我了吗?”陈丽琴没有因为程筠的话平静下来,不知何时她的脸上也全是泪水,“你因为一个裴寻,要跟妈妈断绝关系吗?”
程筠站起身,替陈丽琴擦掉脸上的眼泪,叹了口气,“妈,我没有这么觉得。”
他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其实你说得对,我和裴寻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该拉着他一块。”
“你说的很对。”
程筠的话轻而易举刺痛了陈丽琴,“小筠,你不要吓妈妈。”
“我没事,妈,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程筠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在陈丽琴呆滞的眼神中离开了病房,徒留陈丽琴坐在病床上。
她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儿子,怎么也没法和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串联到一块,内疚和自责化作潮水将她吞没。
她闭了闭眼,拿出床头的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阿姨。”
“小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几十秒的空白,裴寻说:“我和程筠已经分手了,阿姨,您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是啊,我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可小筠,我的儿子,再也不会亲近我了。”陈丽琴凄凄然地笑。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做恶人的从来都是我。”陈丽琴说,“谢谢,谢谢你,小裴,谢谢你愿意放手。”
我不愿放手,是程筠选择了离开。
裴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没有像很久之前那样在暴雨中寻人,没有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他已经很平静地面对程筠离开的事实,不需要陈丽琴这通电话的提醒。
他没有再说话,陈丽琴大抵也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不久后也挂断了电话。
裴寻生日当天收到了很多祝福,医院里的护士和照顾他的前辈,微信里的那个图标却迟迟没有闪烁。
“怎么?失恋了?”王雪自从和他把话说开后,面对他就少了很多从前的拘谨,原本大大咧咧的性格更加外放。
裴寻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很臭哎,程筠不要你啦?”王雪摆弄着新做的指甲,随口问了句。
一击即中,正中靶心。
“不是吧?真被我说中啦?”王雪没了欣赏自己美甲的心思,一下子脱口而出。
她拉着裴寻问东问西,惹来对方几次黑脸后终于不再问了,“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嘛,干嘛脸这么臭,你还什么都没和我说呢。”
裴寻第一次觉得以前懂分寸的王雪让人怀念。
王雪看着他,忽然正了神色,“情侣之间分分合合很正常,别灰心嘛,程筠不是很关心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吵架,但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呀,你们不是都没放下吗?”
裴寻盯着相框出神,直到下午王雪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没放下吗?他的确没有放下,但程筠已经放下了,他便是放不下也要放下。
“surprise!”下班的间隙,裴寻刚踏出医院,就遇到戴着墨镜的周琼,她身后站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子。
裴寻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干嘛这么冷淡?今天不是你生日吗?走啊,请你吃饭。”周琼说着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
裴寻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好意心领,我有约了。”
“骗人的吧。”周琼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身上没有打扮痕迹,小伙子,从实招来啊,别是搪塞我。”
“真没有,我正准备回家。”裴寻皱了皱眉,印象里他和周琼并没有那么熟,对方几次三番的打探让他也多了几分烦躁。
周琼也察觉倒裴寻的抗拒,她换了种方式,把身旁的女生往前推了推,“我闺蜜白念,你们应该见过的。”
裴寻想起来,在参加培训时见过一面。
白念冲他笑了笑,“又见面了,裴医生。”
裴寻点头致意,“你好白医生。”
“既然这样那加个微信吧,到时候可以约着一起吃饭啊。”周琼很热络地给两人牵线搭桥。
裴寻皱了皱眉,看向一脸希冀之色的白念,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周姐,我手机没电了。”
这是他第二次拒绝周琼了。
周琼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裴寻都能够拒绝,“就加个微信不至于吧?”
“算了吧,琼琼,可能裴医生手机真的没电了。”被这样找借口拒绝,白念也有些尴尬,她只求周琼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裴寻没有和她们继续僵持,迈着大步就走了。
“什么态度嘛!”周琼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她点了点白念的脑袋,“还算了吧!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白念嘿嘿笑了两声,晃了晃周琼的手臂,“我最好的琼姐!今天我请吃饭。”
“你不难过吗?”周琼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好姐妹。
白念摇了摇头,“本来是很难过的,但他真的好冷啊,冷得跟冰块一样,和他在一起感觉要被冻死了。”
“而且情商好低!”白念又补了一句。
周琼的心情好些了,“也是,这么多年干干净净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裴寻这人,到底图啥呢。”
“谁知道,上次见面觉得他很帅,碰了个软钉子,今天这么一看这人太古板了,实在无福消受。”白念在一旁碎碎念。
“也不知道谁能融化这座冰山啊。”周琼感慨。
两人目送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夕阳的光晕在他周身弥漫出一层金红,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那个身影里看到了一点奇怪的落寞。
真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