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十月过得飞快,刚到十一月下旬,B市的风已经凛冽,需要穿上保暖的羽绒服了。
程筠出门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头顶这片白蒙蒙的天,总觉得距离下雪不远了。
他今天穿了件不算太厚的羽绒服,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慢吞吞地从楼梯底下推出小电驴。
“哎!程筠?你等等。”房东太太还是赶时髦似的穿着连衣裙,下摆刚到膝盖,剩下的腿肚子漏在外面,只穿了一件肉色的光腿神器,她正看见程筠,立马叫住了对方。
程筠顺势顿住动作,把车停在楼道里,问:“赵姐,怎么了?”
他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女人的印象,想起来她姓赵,除了入住时的简短交流之外似乎就只有微信上的收租记录。
房东太太对他歉意地笑了笑,片刻后红唇轻启:“不好意思啊,小程,我这栋楼不租了,不过这个月你还是可以继续住。”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给你点时间去物色新房。
程筠直到上班都心不在焉的,除却房租外他还要负担陈丽琴住院的费用,手头并不宽裕,况且这样的房子在B市并不多。
他的情绪低落多少感染了店里的员工,到最后连周琼都皱起眉,“程筠,你最近怎么回事?”
她说的不是今天,是最近,程筠捕捉到这个字眼。
周琼上下打量着程筠,她对程筠的外表显然是满意的,她只比程筠大上几岁,其实可以算作同龄人。
这个年纪的男孩多的是孔雀开屏,稍微有点姿色眼睛就能朝天上看,像程筠这样帅而腼腆的男孩少之又少,她几乎是一眼就定下了对方。
但她最近几次观察程筠,发现对方工作可以算得上认真,上班时间甚至都不怎么拿出手机,但他整个人是没有精气神的。
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她觉得程筠身上有一种死气,那是一种心如死水的沉溺。
周琼是外放而自信的人,她并不喜欢这种消极的姿态。
“抱歉,琼姐,我——”
周琼摆了摆手,打断程筠的自述,“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也不用感到抱歉,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你的状态很不好。”
她两道眉仍然蹙着,“你知道我开这间咖啡店的初衷是什么吗?”
为了赚钱吗?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但程筠只是看了一眼周琼就很快否定了这个看起来最合理的答案,就凭周琼每天背着不一样的名牌包包,程筠就可以断定她不缺钱。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寻欢作乐。”周琼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笑了笑,“坦白说我不缺钱,家里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到我账上。”
说起来很有意思,她就是那种不愿继承家产的**富二代。
因此她付得起程筠两万的工资,就像这间咖啡馆,其实严格说起来并不挣钱,因为她们的饮品并没有以高价售卖。
“我不喜欢我的员工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道歉。”周琼眉间的褶皱愈深,“程筠,我就不明白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总是唯唯诺诺的?”
站在一旁的林悦和张浩大气都不敢喘,不论谁都觉得周琼的话有些过头了。
程筠的对不起已经到嘴边了,想起周琼的前半句话,又堪堪住嘴,他没有感到愤怒和恼火,因为周琼的话虽不好听,却很实在。
至少比他洛杉矶的房东说话好听多了,毕竟那位白人主妇因为酗酒和吸毒的原因,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对程筠和几个租客的态度一视同仁,整日说一些英文的脏话。
程筠也感到很割裂,什么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明明从前一起玩的同伴中,他是最讨长辈喜欢的,最机灵的,因为这份聪明,也容易骄纵,至少很多时候他都是个外表懂事内心叛逆的小孩。
可他现在连反驳周琼的想法都没有。
周琼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的他唯唯诺诺,也许根本不像他自己。
见他久久无言,周琼也叹了口气,紧皱的眉随之松开,“你和裴寻倒真是同学,连锯嘴葫芦的样子都像了十成十。”
程筠这才抬起头,主动迎上周琼的目光。
周琼乐了,“怎么,一提到裴寻你就来劲了?”
“没...”程筠下意识地反驳,话一说出口就看见周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种看透一切的意思,让他瞬间住嘴。
周琼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不安的人,嘴角的弧度渐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啊。”
她的话卡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没有再说的意思了,拍了拍程筠的肩膀,“好了,好好干活吧,人嘛,总要往前看不是?”
她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原本对程筠的那点不满渐渐散了。
实际上周琼会错意了,她以为程筠和白念一样喜欢裴寻,以程筠这种闷葫芦的性子恐怕只能是暗恋,在陌生的城市乍然见到暗恋对象,这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周琼能够体会。
程筠木木地点头,虽然不知道周琼为何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周琼的提醒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一阵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是需要好好调整了。
裴寻,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叫了无数遍,最终被他揉成一团扔进记忆深处永远封存起来。
程筠趁着周末找了几家房产中介,看到的房子却都不尽如人意,要么就是房租太高,要不就是空间不合适。
卖房的中介看着他直叹气,“好好一个小伙子,租个大点房子不好吗?那样子的房子我上哪给你找?这已经够便宜了。”
看了一天的房,程筠浑身都乏力,闷闷地把脑袋放进枕头里,忽然很想叹气。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上班,想起周琼的话,才打起几分精神,他扬起嘴角,是很标志性的微笑,陪伴他从懂事到成年,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销声匿迹。
成年人之间的告别是很默契的,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程筠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咖啡店不会再遇到裴寻。
可裴寻好像没有这种成年人的自觉,在十二月初的这一天重新走进了这间咖啡店,没有和程筠搭话,和林悦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悦这次没有让程筠递,也没有和裴寻搭话,她觉得很奇怪,因为裴寻的脸看着比之前更加不近人情了。
本能地感觉让林悦没有去碰这个软钉子,把咖啡搁在桌上就回了吧台。
她拍了拍胸脯,说:“我怎么觉得他更冷了,真变冰块了。”
张浩当然不会拆她的台,附和着,“是啊,这兄弟,还挺让人羡慕的。”
“羡慕?”林悦睨他一眼。
“是啊,这种冷感逼男不是最受少女欢迎的那款吗?”
林悦冷笑一声,提起他耳朵,“你再说一次?受欢迎?嗯?”
张浩顿时哑火,举手投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悦和张浩又开始拌嘴,程筠没有一点心思听,他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哎,程筠,下班我们去聚餐吧。”林悦和张浩闹完了,对程筠说。
程筠下意识就要拒绝,看到林悦亮晶晶的眼神,嘴边的拒绝忽然又说不出口,张浩也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程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点了点头,“我可能得晚一点,约了中介看房。”
“你要买房子?”林悦问。
“不是,我的房东说不租了,我得抓紧时间搬出去。”
林悦点头表示理解,“那感情好,琼姐人脉广,让她帮你打听打听了。”
程筠点点头,没有拒绝林悦的话,却也没放在心上。
裴寻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程筠这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裴寻哪里来的时间在这里耗,于是不自觉地皱起眉。
下班的时候程筠被周琼叫住,想必是林悦还是把程筠找房子的事情告诉了她,周琼甚至连他的要求都没听,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一朋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笑了,程筠也笑,林悦吐了吐舌头,打趣道:“琼姐,你有多少个朋友啊?”
周琼说:“反正呢房子是有的,一百平左右,离咱们这很近,一月收你1000房租,划算吧。”
林悦睁大了眼,“什么?什么神仙朋友,琼姐,还有房吗?我也想要。”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哦,你来晚了小姑娘。”周琼摸了摸林悦的头。
林悦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但依然很好奇这位朋友是什么慈善家,毕竟这是房租3000起步的B市。
程筠也愣了好一会儿,“我一个人住,用不着这么大的房子。”
“房子大房租也不贵啊。”周琼开始劝他,“你放心,我这朋友有别的房子,他这套房子闲置蛮久了,你平时有空的话打扫下卫生就当报答了。”
程筠还是有顾虑,他好像欠了周琼挺大一个人情,人情债难还,这也是他不愿意让周琼帮忙的原因。
周琼先一步帮他做了决定,她解锁手机,操作了一下,“行了,定位发你了,地址也给你了,明天你去看看,准你休假一天。”
她为人敞亮,实际上是个很不错的老板。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周琼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吧?程筠,你也入职一个月了,我们去吃个饭,姐请客。”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周琼和林悦虽然年纪差了不少,但共同话题滔滔不绝,两个女人也能唱出一台戏,张浩就在一旁扮演大姐大身边的小弟。
散场的时候,程筠叫住了林悦,“悦悦,谢谢你。”
林悦是个很好心的姑娘,原以为她只是随意一提,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把事情告诉了周琼。
于情于理他都该感激对方,“下次我请你吃饭吧。”
林悦喝了几杯酒,她一喝酒就有个上脸的毛病,于是一张脸红扑扑的,眼睛瞪得很大,“啊?”
“为啥这么说?”
程筠瞥见往这边快步走过来的张浩,失笑,“谢谢你帮我告诉琼姐,我找房子那事。”
张浩歉意地看了眼程筠,“她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
程筠便笑了笑,站在原地冲他们挥挥手。
靠在张浩怀里的林悦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是啊。”
“什么不是?”张浩一头雾水。
“我什么时候告诉琼姐了...”林悦忽然站直,挠了挠头。
“什么跟什么,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张浩无奈地蹲下身,林悦很熟练地趴在他背上。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我精神错乱了吗?”
“我没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