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被问过许多次问题，在年幼的时候，陈丽琴问他喜欢吃哪种水果，他总是迟迟不愿意给出确切的回答，被宠爱的小孩喜欢让长辈猜测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主动说出口。
在小学的时候，老师问他喜欢哪个小礼物，他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因为他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获得全班艳羡的目光，最好的那份礼物永远属于他。
再长大一点，他依然不喜欢利落干净的回答，就像程振华所说的，真正的谈判者不会急于给出自己的筹码，他们运筹帷幄却又模棱两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因此他遇到裴寻时，对方给出的很多反应与他多年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驰，裴寻像一颗干净的水晶球，没有任何杂质和阴暗面，又想一面镜子，折射出许多和他不一样的丑陋和恶意。
程筠没有想过模棱两可的答案会从裴寻嘴里说出来。
“你觉得呢？”裴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像以往那样给他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只是淡淡的反问。
程筠承认，在这一刻他觉得裴寻很陌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有追问，“算了。”
他慢慢抬起头，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好像到饭点了，在这里吃饭吧。”
裴寻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至于弄疼他，又正正好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裴寻一双黑漆漆的眼牢牢盯着程筠，像是要从他脸色发现什么端倪，“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程筠和裴寻对视着，他感觉到那张他熟悉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眉皱着，嘴抿着，他说：“我问了你会回答吗？”
裴寻说：“你会问吗？”
“我刚才已经问过你了。”程筠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回去，和裴寻平视。
“为什么不能再问一遍呢，程筠。”裴寻的目光扫过他脸，看向窗外，那里的夕阳已经染红一片天，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放空，眼圈一点点红了，“为什么不能再问一遍呢？”
明明是很高大的青年了，此刻却被迫把自己放在一张狭小的沙发里，被迫略微醛缩起身体，剪裁合身的风衣外套和昂贵的羊绒衫与这件破旧又狭窄的屋子格格不入。
程筠感觉口腔涩涩的，他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心境。
他的十七岁生日伴随着鲜花和夸赞，他收到许多昂贵的礼物，可那时候的他什么都有，他不在乎那些礼物珍贵与否、价值几何，他要的只是特定的人。
那时他只想要裴寻送他礼物，可他左等右等，从裴寻进门等到裴寻出门都没能等到，他坐在自行车后座，摇摇晃晃的，用指尖捏住裴寻腰侧的衣服。
他戳了戳裴寻的后背，“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讨要礼物，一些窘迫，一些尴尬，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他笃定裴寻给他准备了礼物。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僵，忍不住撅了撅嘴，“真没准备啊？”
裴寻未置可否，只是载着他靠边停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不算精致的盒子。
他看到了他期待的礼物，一只石英表，不贵重却很用心的礼物，由裴寻亲手为他佩戴。
程筠晃了晃手腕，毫不掩饰的喜欢，“我很喜欢，裴寻，谢谢。”
他是衷心的喜欢，可随着他这句话说完，他恍然看到裴寻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让当时的他不解。
17岁的程筠不理解，27岁的程筠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因为拮据而造成的窘迫。
没有人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清贫，无论是同学还是亲友亦或是爱人。
“先吃饭吧。”程筠想要摸摸裴寻的脸，想要像一个真正的恋人那样抱抱他，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想到接下来要对裴寻说的话，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忍。
裴寻再一次拉住他，深深叹了口气，“程筠，有必要吗？”
“有必要一直躲着我吗？”
他很泄气，凌厉的眉峰因为困惑高高耸起，“我是你男朋友，哪怕抛开这一层，我们也是旧友，是可以互相帮助互相了解的关系。”
“你没必要躲着我。”裴寻拉着他的手，温度透过手心传来，“还是说你害怕听到和想象中不一样的答案？”
裴寻见他迟迟不说话，自问自答着，“你刚刚问我这九年有没有谈过恋爱，我怕可以回答你——”
“不要说了！”程筠打断了他的话，他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哀哀地看着裴寻，“求你了，别说了。”
细细分辨的话，那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裴寻被那样的表情惊到，原本想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半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夏天过了，日落时间越来越早，橘红色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后，自然而然地带来一丝冷意，叫人清醒。
程筠炒了两个菜，和裴寻在餐桌的两面坐下，默不作声地动筷子。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之间的沉默被无限拉长，能说上话的时候很少。
两个食不知味的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
“你——”
“你——”
他们默契地一同开口。
裴寻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程筠一眼，说：“你先说。”
程筠没有推辞，他深吸口气，是时候开口了。
“你吃饱了？”你吃的很少。
裴寻点头，两人都心事重重，没有谁能吃得下饭。
“对不起。”程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滴水珠汇入大海，任由汹涌波涛淹没。
裴寻却听到了惊涛骇浪的声音，排山倒海，他闭了闭眼，已经知道了程筠的后文。
“我们…分手吧。”这是程筠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徐灿的婚礼上，那次姑且称作一时冲动，这次呢？
程筠从不是头脑发热就做出决定的人，他旧事重提，只能说明这根本是对方深思熟虑的选择。
裴寻想了很多句话，最后发现他没什么能用来挽留程筠的。
“为什么？”他的灵魂好像被抽空了，身体却本能地发问。
每对情侣似乎都是这样，分手的时候闹得难看，过错方似乎总被提到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性格不合适，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这样的话数不胜数，总能回答那个名叫对不起的问题。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程筠放弃了那些标准化的答案。
开心的，我喜欢看着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只要看着你我就会开心。
裴寻想这样告诉程筠，想要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这样简单的话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种开心并不纯粹，在原本的开心中夹杂了困惑、不安和强烈的患得患失，让那份开心变得复杂起来。
裴寻说：“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会撒谎。
程筠觉得隔着一张桌子的他们距离太远，于是站起身坐到裴寻身边，“我也不知道。”
“但我可能没办法在别人面前展露我们的关系，没有办法和你拥有一张结婚证，我们的关系没有办法拥有法律的保护，我们甚至不会拥有后代。”
程筠的眼睛很酸，鼻子很疼，他无视这些不适，继续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就是这样的。”
“你会开心吗？裴寻。”
裴寻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的眼圈也红了，“所以，你不开心吗？”
程筠很用力地摇头，“我不开心，我好难受。”
你明明可以有正常的生活，那是一条康庄大道，笔直又顺遂，而不是和我一起走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岔路上，走向未知的未来。
你是我喜欢的人啊，你怎么可以过这样的人生，我怎么可以带你入这歧途，我不开心，我会难受。
裴寻的头垂了下来，程筠看到有水渍从颊边滚落，直直地落在长裤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你不需要我了，是吗？”裴寻问。
程筠听到自己心脏中传来的裂帛声，他闭了闭眼，任由滚烫的泪珠垂落，“是的，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还想说要替他庆生，要送他礼物，分明是应该缓和关系的一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裴寻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也促使他更早地做出抉择。
明明要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寻忽然抬头，深深看了程筠一眼，“我明白了。”
什么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程筠脑中一片空白，刚才那些话耗尽他所有的勇气，他勉力笑了笑，说：“你等我一下。”
他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今年不能请你吃饭了。”
也许明年，后年，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寻没有接过礼物，他只是低着头，很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用了，没有你的生日，我不会快乐。”
程筠无话可说。
他怔怔地收回手，盒子还好端端在他手中躺着，裴寻早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程筠靠在门板上，连拉开窗帘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他亲手推开了裴寻，推开了这个从十年前就住在他心里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