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车厢内面对面坐着,李亦为能闻到车内一股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道,这种味道常常在程池身上出现,不过如今他们两个现在浑身散发着雨水的腥气。
昏黄灯光下四目相对,程池开口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拖车来,吹了风,淋了雨,穿着湿衣服容易生病,我送你回家怎么样?”
李亦为点点头。
一路寂静无言,他们之中一个人寡言少语,而另一个人因为做了错事而不敢多言。
到紫郡花都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零五分,车子从雨夜里驶进地库入口时,车轮碾过坡道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程池在停车位把车停稳,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他解掉安全带,侧过身子看后座的李亦为:“到了。”
李亦为拎起伞和鞋子,打开车门下了车。
前方拐角就是电梯,通道门正敞开,透出内侧明亮的光。
她赤脚踩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干燥微凉,有着水泥地平坦粗糙的触感。
程池跟着从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两步的距离,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随后抬头说:“我要回去了。”
李亦为看着他,他的样子比她更狼狈,头发已经半干了,还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敞着领口的衬衫皱巴巴的,鞋子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水脚印。
“上去坐坐吧。”她说,“喝点热茶,吹干头发。”
程池指了指身后的通道:“不用,你收拾收拾,早点休息。”
李亦为仍仰头看着他,她手里拎着那双湿透的鞋,鞋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她看着程池因雨水打湿而变得有些卷曲的头发,还有一览无余的躯体轮廓。有过上车时被拽着的经历,她知道眼前人绝非空有高大的身材,一米九的男人手臂有多有力多结实,那么他作为一个更强壮的异性便有多危险。
李亦为就这样端详着程池,想起小时候超市货架上的玩具熊。
她长了又冷又臭的脸,实则内心也是记仇又死板,小时候喜欢上超市货架上的一个毛绒小熊,所以之后她每次到超市里,都必定要看那只小熊一眼,看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只小熊消失在货架上。
她这一生想要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有太多,绝大多数发生在幼年和学生时代,等到渴求之物终于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变得兴致缺缺。
可当她注视着眼前的人时,似乎又感受到内心中的澎湃一如曾经的一次又一次的路过。
在这个空旷寂寥的地方,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成晦涩阴影,然后牵扯纠缠在一起。
他们眼神交织,似乎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点什么。
“好。”程池说。
他往前走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拎着的湿鞋。
他跟着李亦为上了电梯,站在一旁等她掏钥匙开门,进了门又站在玄关地毯上等她翻找拖鞋。
李亦为的家是什么样子?地面上铺着一层浅色木质地板,同样是浅色系的米白沙发家具,走廊尽头的墙壁刷成浅蓝色,上面挂着一副巨大的复古油画,画中骑士少女回眸直视,宛若注视屋中一切。
另外一件引人瞩目的东西,便是客厅角落的刀架上横放着的武士刀了。
她把鞋放在程池脚边,那双粉色的凉拖太小,他勉强穿上后脚后跟露出一大截,看上去有些滑稽。
程池:“我脚太大了。”
李亦为:“是鞋子太小了,别穿了。”
李亦为转身拎起茶壶烧热水,出来时给程池拿了条毛巾。
程池接过擦着头发,目光不自觉落在李亦为身上观察起来,她四肢太纤细,瘦得仿佛一只手臂就能揽住,加上肤色很白,便更加凑齐了柔弱的特征,但是她的性格和面相都不软弱。
她给他倒了热水,告诉他可以先看电视,她要去洗个澡,如果他需要的话也可以洗一个,先穿她宽大的衣服。
程池接过水杯,心想她人真好,他好歹也是个男人。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雨夜的湿冷与疲惫,李亦为站在花洒下微垂着眼,任由水流顺着发丝滑下。
她在氤氲水雾中思考着,淋浴隔间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抬手抹开一小块,看见里面模糊的自己倒影的轮廓,黑发蜿蜒贴在胸口,肩膀被热水冲得泛红。
她并不是胡思乱想,思想龌龊,只是恰巧她的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她曾经注视了很久很想得到的男人。
所有感情需要画上一个句号。
客厅里,程池坐在沙发上,轻抿杯中的热水。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阳台的落地窗上,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
浴室里传来水声,比雨的声音轻。
程池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粉色的拖鞋,刚才李亦为让他别穿,他还是穿上了,这样看来他也不是很听话。
过了许久,浴室里的水声终于停了,他听见门被打开,然后是脚步声,踩着地板,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程池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李亦为身着浴袍缓步走来,香槟色绸缎面料柔软松弛,垂坠感裹出身体曲线,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水汽,松松垂在背后,发梢滴下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她褪去了妆容,脸颊被热意蒸腾过,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竟让人觉得浓艳。
李亦为说:“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了。”
程池看着她。他想:她这话可真让人浮想连篇,仿佛她和他是关系亲密的一对,能在黑夜里抵死缠绵的那种关系。
他放下水杯,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池站起来,从李亦为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他顿了顿,拿着衣服径直往浴室走去。
玻璃上还蒙着一层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沐浴露香气,架子上摆放着瓶瓶罐罐,洗面奶,乳液,梳子,旁边搭着一条浴巾。
程池站了两秒,然后脱掉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
.
李亦为洗完澡,先是玩了一会儿兔子,又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翘着二郎腿,身体陷入沙发的海绵坐垫里,指尖卷起耳边的一缕头发,侧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池才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她的灰色T恤和短裤,原本宽松的衣服被他撑得鼓起来,抽绳裤子的腰勉强把他装了进去,但露出一截大腿。
李亦为笑话他:“好奇怪。”
程池低头看看,也笑:“是有点。”
李亦为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程池用灰色毛巾擦着头发,问她:“在看什么?”
李亦为:“朋友圈。”
程池:“好看吗?”
李亦为:“……”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问朋友圈好看吗。
“李亦为。”程池站在她面前,湿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灰色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给你吹吹头发吧。”
李亦为放下手机站起身。
程池有些意外。
洗漱台前,他将吹风机的插头插在插座上,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李亦为转过身,程池拿起吹风机,打开开关,暖风响起来,他伸手拢起她的头发,那黑色的头发很长,又柔软,在他指间滑过,发梢滴落水,从他手心流淌而过。
李亦为安静地站着,她能感觉悬在头顶的手指每一步动作,从发根吹到发梢。
等吹完头,她问:“要我帮你吹吗?”
程池弯了弯眼睛:“你想帮我吹?”
李亦为拿过吹风机,低头调整档位,说:“这样才算公平。”
怎么才算公平?
当年程池把她写的情书交给老师,就足以说明,当初的他是不喜欢李亦为这个人的,一点也不喜欢。可为什么现在又喜欢了?李亦为不觉得她的性格和言行举止发生了太大的改变。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得到他,让自己释怀,然后将他抛弃,才算公平。
程池不知道李亦为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调整吹风机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怎么忽然伤心了?他道:“我站着你够不到,等我搬个凳子。”
他找了个板凳,在李亦为面前端端正正坐下来。
李亦为看程池坐在矮小的板凳上,膝盖快碰到胸口,像个个小矮子一样仰着脸看她,瞧见他这副模样,她忽然又高兴地笑了,往前走近两步,抬手落在湿漉漉的短发上。
程池坐下时的高度刚刚好,她只需低头,不必弯腰。
给人吹头对李亦为来说是件新鲜事,她伸手拨弄发丝。程池的后脑勺很圆,头发比她想象得软,被她拨弄得乱七八糟,湿漉漉地缠住手指。
李亦为吹得仔细,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池皮肤,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发丝时,指腹偶尔会擦过,刚洗完澡,他的脖颈比她手热。
短发不费时,程池却觉得这段时间无比漫长,他开始后悔答应李亦为,折磨的是他自己。
“吹完了。”
程池却没站起来。
李亦为弯腰凑近,想要看他,他反而低下了头,避开她的视线:“我坐一会儿,你先去忙。”
“你捂着脸干什么?”李亦为换了个方向探头,程池也跟着换方向,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程池沉默不语。
李亦为说:“那我先走了。”
程池觉得难堪,本来想让李亦为赶快离开,一听她语气悠然说要走,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别走。”
李亦为被迫转过身,终于看清那张脸,她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指尖触到程池眼睑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程池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她,任由她的手作乱,从眼角滑到眉梢,从眉梢落到鼻梁,又从鼻梁缓缓而下,停在唇边。
然而当她的手指流转一圈,准备离去的时候,他忽然攥住她的手,双手包裹住,放在唇边轻吻。
那感觉是温热的,柔软的,落在李亦为的手部皮肤上,逐渐向上,逐渐贴近,当程池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他唇下跳动。
李亦为低头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程池忽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上腰,手臂一圈,拉着她坐下来,坐在他的腿上。
板凳太小,他自己一个人坐上去勉勉强强,背抵着洗漱台的柜门,膝盖曲着,全身都在用力维持着姿势。他反而乐意这么做,李亦为害怕跌倒,只能用手环住他的脖子。
李亦为坐在程池腿上,被他双手撑住腰,稳住身体平衡。
呼吸纠缠间,他仰头凑近贴近她的唇,一开始很轻,只是浮于表面,然后在确定了什么后变得急不可耐。
李亦为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抓程池的背,不成想他吃痛后反而把她抱得更紧,气息一时变得混乱。
等到程池终于愿意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李亦为只是看着他,她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程池,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快乐的,又似乎是痛苦的。
情到深处,身体忍不住贴近,他又声音哑着声音叫她,“…李亦为。”
“嗯?”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想吗?”
李亦为看着他,她突然站起身,似乎突然清醒,记起自己的精明和原则来:“要不下次?带上套和体检报告,我们交换怎么样?”
程池:“……”
他气笑:“亲都亲了,现在才想起来要体检报告,是不是太晚了?”
李亦为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不愿意?”
程池被迫扬起脸,说:“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对你自然是一千个一百个愿意。”
李亦为将脸凑近,近到呼吸交缠,仔细打量他。
“我听你的,下次带。”程池抚上那张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凑到她耳边低语。
“我帮你好不好?”他缠着她,手指轻轻地试探着摩挲着,“我很干净的。”
他非要帮她不可,帮她免于同他一样的渴望和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