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里李亦为半梦半醒，对比和程池发生关系，共同睡在一张床上反而让她感到不适应。自从六岁她和何苗分床起，她便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过。
枕边人呼吸轻浅，明明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被褥源源不断漫过来，黑暗里听觉被放大，他胸腔起伏带出的呼吸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搅得她的神经紧绷。
是了，她这床只有一米五的宽度，人想要在上面辗转反侧也没有多余空间，更不要说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李亦为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决定下床吃几片褪黑素，她手指用力试着抽出被程池攥住的手，却没抽动。
她怀疑程池同她一样醒着，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夜色打量他模糊的侧脸，压低嗓音喊：“…放手。”
程池毫无反应，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她伸另一只手推他：“你睡着没？我要去上厕所。”
“程池，醒醒。”
“……”
李亦为推测大抵是他睡前过于亢奋激动，反而现在才会睡得死沉死沉。
算了，褪黑素不用吃了，就这样闭眼等到天亮吧。
这么想着，李亦为内心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蔓延。
河东天亮得很早，朝阳从东边海港缓缓升起来，天光漫过楼宇，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地由昏沉转为澄澈的亮。
李亦为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钟叫醒的，当她朦胧着眼从床上爬起来时，床铺的另一侧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衣服整齐地叠在床头。
“醒了。”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亦为抬眼望过去，程池站在那里，他神色清朗，显然一夜睡得极好，而且已经换回了他自己的衣服，蓝黑相间的格子围裙裹在胸前。
程池递给李亦为一杯水，说：“饭已经做好了？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换洗漱换衣服？”亲爱的，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吃我。但他不敢这么对李亦为说。
李亦为伸手揉了揉眼，程池整个沐浴在晨光之中，简直像只天使，她问围裙天使：“我家有做早餐的东西？”
她根本不开火做饭，一天两顿吃公司食堂，剩下一顿早饭在外面餐厅解决，时而花屿的咖啡时而麦当劳的豆浆，放假就点外卖或者直接不吃，家里除了两口锅外无米也无油。
程池：“我去楼下超市买的，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做饭很好吃？”
李亦为踩着拖鞋下床：“辛苦你早起做饭，天气还这么热。”
程池笑说：“大卫折腾出来的生物钟，我每天早上要六点钟起床遛它，就顺便把饭也做了。”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光影明晃晃一片。
李亦为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程池自然而然接过，她颇感诧异地看了人一眼：“麻烦你了，贤惠的…程先生，我先去洗漱。”
早饭三菜一汤一果切，对李亦为来说可谓过于丰盛，火腿炒鸡蛋黄灿，清炒时蔬翠绿，还有一盘薄切的五香牛肉，白米粥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李亦为：“做这么多？”
程池：“不多，人的身体需要均衡的营养，一日三餐不能糊弄。你就是每天吃猫食，才把自己养得这么瘦的吧。”
程池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尝尝看。”
李亦为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火腿炒蛋。
程池问：“好吃吗？”
李亦为点点头，说：“好吃，你厨艺真好。”
程池眯着眼睛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亦为回笑：“好。”
程池看李亦为安静吃饭，伸手给她夹菜，这样小小的一个人……不好好吃饭也睡不好觉，而他终生的幸福都要寄托在她身上。
昨晚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刹那，可李亦为瘦得经不起意外的考验，他能清晰地看出她的激动，似雏鸟振翅一般的颤抖，到了某种没法支撑的境地，她便强硬地不许他再碰她了。
他们终究是要更进一步的。程池想，他希望李亦为能一点点适应他的存在。
吃完饭，李亦为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收拾桌上剩菜：“我刷碗。”
程池接过她手中碗筷：“下次吧。”
收拾好后两个人一起出门，仍是程池开车，他的那辆灰色汽车里没有李亦为讨厌的香水味或是太阳炙烤后的皮革味，因此李亦为不讨厌坐程池的车。
短信通知说保险公司已经把她的车拖到修理场，让她定损后提交材料，于是去公司的一路上李亦为都在折腾车子证件资料。
临到公司路口她让程池停车，“我在这里下车。”
程池：“从右边下，小心点。”
李亦为拉开车门：“没事。”
程池明白她是为了避嫌，公司里人多眼杂，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传出去对两个人都不利，安科禁止同部门员工恋爱，同组员工恋爱必须有一方调离，而直属上下级恋爱更需回避。
跟学校禁止早恋一样，两个人的关系见不得光。
曾经李亦为喜欢他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没落个好下场，现在却是不得不掩人耳目了。
程池继续开车走，李亦为步行到公司，两个人又在公司的电梯里相遇，当着部门同事的面，程池笑着朝她打招呼：“李总监，早上好。”
李亦为心道装得真像，也端起架子矜持点头：“早上好。”
一切又不约而同地恢复原样。
李亦为不知道程池是怎么想的，昨晚他们两个人仿佛同时失去了理智，只顾贪图欢快和慰藉，也不管什么可以不可以，应当不应当。
想她一个从进公司起便老实本分的打工人，竟然有朝一日和下属亲了嘴，第二天照旧见面上班，这事真是上司闻之落泪，同事听了指着脸说羞羞，放以前会被自己唾弃至极。
程池：【晚上一起去吃饭吧。】
程池：【为为。】
程池：【大卫在上学，下班我们一起去接它怎么样？它见到你一定开心。】
李亦为引用程池【晚上一起去吃饭吧。】：【下班不想动。】
李亦为引用程池【为为。】：【直接叫我李亦为就好。】
程池：【我去你家找你好不好？】
李亦为：【可以，你可以把大卫也带来。】
果真令人唾弃。
程池：【给你带吃的。】
晚上，李亦为给敲门的人开门，大卫尾巴摇得欢快，绕着她的腿嗅探着转了一圈，脑袋往门里探。
李亦为看着拎着袋子的程池，动了动鼻子：“远东路的刘二哥驴肉火烧。”
程池把袋子递给她，从鞋架上拿他买的拖鞋：“猜对了，小狗鼻子。”
李亦为摸摸鼻子，接过油纸包，领着一人一狗进了屋。
大卫是一只极为亲人的狗，李亦为坐在沙发上，它便晃着耷拉的大耳朵，哒哒哒地踩着地毯跑了过来，把前爪搭在沙发边缘，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李亦为腿上。
李亦为腾出一只手，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又去摸下巴：“你好乖，要吃火烧吗？”
大卫大概是不久前刚洗过澡，一套毛绒绒马杀鸡做下来，李亦为身心舒畅。她洗了个手，拆开包着火烧的袋子，用手指捏了一块驴肉，忽然想起问程池：“它能吃吗？”
程池握拳轻敲大卫脑袋：“别装可怜，已经吃过一个了。”
李亦为把肉喂进大卫嘴里：“孩子想吃。”
程池走到冰箱旁，把装着三明治和饼干的纸盒往冰箱保鲜层里放，“三明治放保鲜，明天用微波炉热热吃掉，里面有沙拉酱，放久了容易变质。”
大卫蹭着李亦为的裤腿哼唧，一连吃掉五片肉，耷拉的大耳朵来回晃悠。
程池关上冰箱门走回来，弯腰伸手按住比格的后颈，把它从李亦为脚边轻轻扒开，说：“狗不是这么养的。”
李亦为咬了口火烧，手撑头靠在沙发上，问：“那怎么养？”
程池在沙发上坐下：“如果想要一条狗亲近你，你可以主动陪它玩，喂它吃东西，但不能总是纵容它，可怜它，一味把它当老大。”
他把杯中牛奶递给李亦为：“惩罚坏习惯，奖励好习惯。”
李亦为若有所思：“哦。”
赵志婉的第六感告诉她，最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事情发生在她的非直系上司程经理身上，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对方依旧气场全开，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工作上将卷王属性发挥更甚，不仅在工作项目上认真刻苦，还愿意帮她分担一些闲散杂务。
如此友爱同事，如此无私奉献，真是可歌可泣，可悲可叹，感天动地……
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排除对方想勾搭她的可能性，真相只有一个：他想要取她而代之。
岂可休。
但对方似乎并不全是假意。
赵志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觉得自己想多了。
李总监找程经理谈工作，她的在打印机前打资料，彼时张经理正坐在她对面，四目相对之下，发现彼此是都是支楞着耳朵。
“这里……他们去年四季度的数据有异常，可能是因为备货周期，你把那个季度剔除，重新算一遍。”
“好。”
李总监一身灰色笔挺西装站在桌前，红唇开合：“我看了一下你上周做的那份行业竞品分析，有几处数据来源需要标注得更清楚一些，你补一下，明天之前发我。”
程经理如沐春风，说：“好。”
李总监说：“PPT框架你先搭一版，晚上发我看看。”
程经理面含春色，继续说：“好。”
赵志婉不禁眨巴眨巴眼，往张英豪的方向挪动：“李总监给他安排这么多活，他怎么还这么高兴？表情管理太到位了吧？”
“高兴吗？看他的表情，我觉得他都快要爽死了。”张英豪压低声音，眼睛向一旁瞟着：“你看他说话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这个比喻好奥特曼。
赵志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强势御姐？抖M吧？”
张英豪赞同点头：“肯定是。”
赵志婉叹息：“那他肯定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