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命运将当初苦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如此轻易地摆在她的面前,仿佛只需勾勾手指就能得到,使得她无法分辨出,这是一种馈赠,还是一种嘲讽。
近来河东的天气又闷又热,空气中涌动着风雨欲来的焦躁,天气预报说暴雨将至,但迟迟不下,就这么悬着压着,把整座城市闷在一层厚重的潮湿里。
投资部一如既往繁忙,李亦为急于将领航生物的烂摊子清走,这样团队便可以专注于其他项目。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推给对面的人:“这些事由你牵头执行。”
程池应道:“好。”
李亦为想起新入职的分析师,年轻分析师在开会时寡言少语,神色沉静,性格看上去远没有赵志婉活波,她问程池:“王馨儿最近适应得怎么样?”
程池看着她:“挺好的,她上手很快,做事也认真,上周给她分了一个小型尽调,今天给我交了稿。”
李亦为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电脑上电脑,往椅背里靠了靠:“那你呢?”
程池闻言手指停住:“我什么?”
“适应得怎么样?”
李亦为抬眼看他,眼神询问:“你进公司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对投资部的事务适应吗?跟同事之间关系怎么样?有没有起摩擦的地方?如果需要我可以介入调节。”
程池明白她是在做分内的询问,却还是不由得为这关心的话语心头一跳。
他嘴角噙着笑,认真想了几秒,“适应得比预想中好,投行和战投的节奏确实不一样,但这里方向清楚,团队也直接,没什么内耗。”
李亦为又问:“和同事之间相处得怎么样?你初来乍到,没人欺负你吧?”
程池玩笑说:“你这样说,听起来我像是个弱不经风的美男子。”
李亦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的真漂亮,即使在阴沉的雨天也熠熠生辉。
她笑说:“怎么不算激发人保护欲的花美男呢。”
程池看着李亦为脸上的浅笑,几乎是头一次,她向他露出这种亲近的、并非出于礼貌或其他缘故的笑,像阴天云层缝隙里乍然透出来的一道光。
他心跳蓦然有些加速,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半天才找回句:“…谢谢。”
窗外远远地滚过一声雷,震得室内仿佛震动嗡鸣,紧接着又是一阵电闪雷鸣,白光瞬间刷亮天际,撕裂云层。
李亦为望着窗外:“河东的天气就是这样,台风多,这雨恐怕要下上几天了。”
落地窗外风大雨也大,楼下的树木被大风刮得枝叶乱晃,程池看着李亦为纤细的身材,手指细的几乎无肉,整张脸还没他的巴掌大,单薄的一个人走在街上怕恐会像纸片一样被大风吹走。
程池问:“下雨天通勤不方便吧?”
李亦为说:“开车也还好。”
“好了,回归正题。”她正了正神色,“我知道你以前的履历,投行VP到战投投资经理,名义上是降了,但我不希望你在这里有怀才不遇的感觉。”
程池说:“我没有怀才不遇。”
“你先听我说完。”李亦为打断他,语速不快但也不给他插话的空隙,“你来了这段时间,处理过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临江那条线是你先发现的,其中借了你的资源,王馨儿的带教你也在做。你对风险的敏感度比我们那里大多数人都强,在任何事上都很有耐心。”
程池静静地看着她。
只听她接着说:“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做事顺手那最好,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的节奏或者空间不够用了,就告诉我想要去到的地方,我能调的调,调不了的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调不了。”
“窟窿”一声,窗外闷雷滚过,留下一道闪电裂痕。
程池冷不丁出声:“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鼓励我调职吗?”
他语气很轻,尾音却绷发紧发硬。
李亦为眼皮跳了一瞬,“不是,我不是在赶你走,只有无能的人才会通过逼走别人来抬升自身价值。”
她辩解道:“我希望你的岗位能够和能力匹配。公司公私,公和私要分开,你有野心有能力,情商高人缘好,安科不是一个封闭的铁桶,如果有通往更好地方的机会,为什么不尝试着把握?”
说的好生冠冕堂皇。
程池冷声反问她:“难道你认为在你领导下的前沿组不是一个好地方吗?”
李亦为:“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程池:“可你也总是在误会我的意思。”
他情绪来得猛烈,竟然对她直呼其名:“李亦为,你总是在误会我的意思。”
“我有说自己感到怀才不遇吗?我有说过不愿意跟着你干了吗?我愿意给你当下属,让你命令着我做事,因为我每天见到你都感到开心,我每在投资部多待上一天,我就觉得比以前更多得了解你一点。”
这段话说得非常流利,在说前一句的时候,后一句便到了嘴边,仿佛多日不满终于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他说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窗外雨开始下,打在透明的玻璃上,形成了道道繁复纹路。
“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自己。”
一时间,李亦为居然不知该从何回话,只能在心里反驳:她倒真不是不相信自己。
她看着程池,隐约觉得他眼眶竟有些红了,脸色阴的像是要下雨,又心道:可能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吧,毕竟是花美男嘛,怕自己脑子不清醒又冲人下手。
她准备说些什么缓和冲突,便听见程池给他自己递了台阶,“我不想用这样的语气和你说话,我刚才没控制住自己。”
情绪来的太快像是龙卷风~被龙卷风刮了一遍的李亦为在心里唱歌,真是奇了怪了,她的心情居然一点也不糟糕。
李亦为:“好了好了,既然你和我都没有生气,那这件事就算了解,谢谢你对我工作方面的信任,程经理。”
她油盐不进,软硬通吃,程池无可奈何,拿上文件起身走人。
临到办公室门口,他又回过头,对李亦为说:“刚才的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共事。”
李亦为这时也冷静了下来,点点头说:“明白了。”
暴雨一下便是三天,冲刷了整个河东。
黑云压城气势汹汹,倾盆大雨直泼而下,雨势又急又密,砸在地面砸起一层白雾,天幕上雷鸣掺着闪电,如交响乐般交替上演,狂暴且响亮。
李亦为本以为大雨将停,谁知临到晚上下班,雨势又渐大。
她开着车,把雨刮器调到最高档,挡风玻璃上的水帘密得像一层不断流下来的薄墙,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晕。
马路上的行人不多,地面上已经积了不浅的水,车轮压过时溅起两扇水花,落在路边的绿化带上。
她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的速度。
良栖区的排水系统不算差,但这场雨下得太久太急,路面低洼处已经开始积水。
绿灯亮起,李亦为接着往前行进,走在十字路口正中间,车身突然猛地一沉,她的视野跟着一齐下沉。
李亦为轻踩油门,只听发动机发出一声异常的闷响,随后彻底熄火,再走不能。
她打开雨伞,下车查看情况。
车子右前轮陷进没有井盖的排水口里,斜斜地卡在缺口上,那雨水井大概不深,因为李亦为能看见井口之下三十多厘米处积聚的雨水,混杂着落叶、塑料袋等杂物,不断向内汩汩回流。
车轮几乎陷入了一半。
风大雨大,打在雨伞上啪啪作响,李亦为捋扒着她被吹湿刮乱贴在脸上的头发,淌水绕到车后侧,打开后备箱取警示牌。
积水漫过脚踝后顺着裤脚往上钻,弄湿了半条裤子。天气并不冷,雨水沾上皮肤只是一阵微凉的湿意。
李亦为将伞架在脖颈上,用力抽出塑料壳里的警示牌,又拿着警示牌走到车后的位置,弯腰想把支架撑开固定在地面。
她松开手,警示牌便被大风吹倒。
李亦为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准备找点什么能压警示牌的重物,可后备箱里空空如也,车上也没有其他合适的重物。
她走到花坛边,半弯下腰找能用的石头,手中的透明雨伞被风吹的摇晃。
下一秒,一把黑伞稳稳罩在了她的头顶,眼前的身躯形成了挡在她面前的肉墙,将肆虐的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李亦为身形一顿,回头望去。
程池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伞,伞面全然倾向她这一侧,自己半边身子都暴露在暴雨里。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眉毛,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声音被大风吹散:“下这么大的雨,你在花坛里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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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