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幕布合拢，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李亦为和程池站起身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两个人出了大剧院，太阳已然有西沉的迹象了，空气中弥漫着沾有潮湿气息的温热。
程池念着方才李亦为看他那深深一眼，却见她现在神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再次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程池联想到某书上的分析帖，问：“你觉得刚才的话剧怎么样？”
“挺好的。”李亦为往前走了一步，下了台阶，“演员演得很到位。”
程池：“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李亦为：“迫克吧。”
程池问：“为什么？”
李亦为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不喜欢人。”
人类和类人生物什么的，爱来爱去的麻烦死了。
李亦为面向程池，说：“谢谢你请我看话剧。”
程池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说：“下次你请我看怎么样？选个没有人的戏。”
李亦为在车门边站定，拿掉塞在她车把手上的小广告，“没人的就不叫戏了。”
她伸手问程池要车钥匙：“我来开吧。”
倘若一个人的性情冷清到这种程度，便可以称得上是十足的油盐不进了，而谁看上了个这样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冰块，大抵便只能自认倒霉，忍受着快乐和苦恼了，然后使劲浑身解数将其捂热。
程池坐在副驾驶上，余光注视着李亦为的一举一动。
李亦为开车时生猛得要命，是真正含义上的要人性命，不像平时工作中那样沉稳可靠，大有一副拉着车上另外一个人同归于尽的架势，然而她车技很好，并不是真的想要车毁人亡。
“你导航导一下。”李亦为开口，“我不记得去你家的路。”
程池低头点了下手机，设置了导航，电子女声开始播报路况，他侧过身把手机卡进支架里，然后老老实实抓着安全带坐回去。
车辆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很快便抵达了河岸别墅。
李亦为打着方向盘，余光打量起别墅区的房型构造，这一带的房子风格以欧式为主，造型典雅错落，白墙搭配黑色护栏，大片粉色蔷薇肆意攀爬缠绕，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栏杆。
外观观赏性拉满，马路上乱晃的住户不多，环境清静，如果实际户型格局有没有硬伤的话更适合自住，将来转手应该不难。
李亦为没尝试过投资房产，也不敢轻易尝试。
她看到前面白色外墙的房子，院前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
程池开口：“前面那栋就是。”
李亦为在路边缓缓停下，熄了火。
程池转头看她，邀请道：“要去我家看看吗？”
李亦为微微一顿，问：“方便吗？”
程池解着身上的安全带：“你来，什么时候都方便。”
李亦为推门下了车，站在黑色的院门前，仰头看那白窗黑瓦顶的房子。
程池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的锁，侧身让出通道，他笑着：“欢迎李小姐光临寒舍。”
李亦为望着广阔的草坪，“寒舍？你的舍可一点也不寒，明明阔得很。”
两人一狗住别墅，需要维修养护的东西繁多，租房子恐怕也并不便宜，安科给他开的工资能包揽下来吗？
室内装修同样是欧式风格，石膏浮雕吊顶，浅米色大理石铺就全屋地面，落地玻璃正对整片庭院，将傍晚淡金色的天光收进屋内。
“随便坐。”程池走向厨房，“喝茶还是喝橙汁？”
“水就好。”
李亦为随意打量着四周的家具摆设，沙发旁立着一盏落地灯，弯弯地倾斜着，旁边的墙角放着吉他，琴颈靠在墙上，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弹过。
鞋架最上层摆着相框，照片里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她赤脚站在沙滩上，身后是碧蓝的大海和翻涌着的白色浪花，裙帽翻飞间，女孩清秀的眉眼露出盈盈微笑。
很有氛围的一张照片，李亦为觉得装着相片的石膏相框不太衬她。
这相框是手工涂画的，蓝漆的边沿有些地方溢出了边界，小天使的翅膀金粉涂得厚薄不均，脸蛋上的裸色沾染了其他颜色显得很脏。
也许照片中的女孩就是“愿她平安”里的那个“她”吧。
有些过于年轻了。
程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鞋架，不由加快脚步，朗声说：“她是程序的女朋友，叫冯苓漫。”
他匆忙将水杯放在桌上，走到架子前去摆弄那些相框，翻找出一张合照，身递到李亦为面前。
照片里一对少男少女笑得明媚，李亦为认出男生是程序，女生则是刚才照片里的女孩，他们身穿南宛一中的蓝白色校服，肩膀伸展搂住彼此，身体贴得很近。
李亦为看着程池手中的照片：“是在学校食堂前的那颗松树下照的。”
程池说：“是在学校照的，他们两个高一就谈上了，后来一个在文科班，一个在理科班，还是像我们当初那样分别在两栋楼里上课，不过两栋楼也没能把他们分开，到现在都快谈了有七八年了。”
“现在依然感情很好，程序来河东陪冯苓漫读研究生。”他把那张合照放回架子上，指尖在相框边缘停了一瞬，“见过双方的父母了，他们以后会结婚的。”
李亦为看着照片上夸赞说：“郎貌女貌，两个小孩长得都好看，看起来很般配。”
程池点点头：“是啊，他们很般配。”
可般配的岂止有他们这一对。
如果你回头看看，看看我和你，你就会发现世上还存在着更般配的一对。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胆怯到无言。
李亦为看了一圈：“你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程池看着她：“刚搬过来没多久，加上平时也没别人来，当然会干净。”
他在一旁的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到薯片和饼干递给李亦为，“程序说等他找到工作后，会搬出去和女朋友租房住，到时候这栋房子里就只剩我和大卫了。”
李亦为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程池站起身：“我带你去楼上看看。”
李亦为叫住他，说：“不用了，我该走了。”
玻璃窗映出天空中浓艳夕阳，草地被暮色铺遍，远处天际处橙红缓缓晕染成浅紫，围栏上丛生的蔷薇褪却白日鲜亮，化作一片朦胧柔和的暗色花影。
程池试着挽留：“留下来吃晚饭吧，尝尝我的手艺，我做菜很好吃的。”
李亦为再次拒绝了。
程池送她出门，傍晚将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草地上，像一笔淡墨。
走到车前，李亦为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程池忽然笑了一下，说：“不用再送了，你再往前走是想跟着我回家吗？”
程池张了张嘴，最后说：“好啊，你愿意带我回家吗？”
李亦为想说有本事就上车，却又怕他将这个尴尬的玩笑推来推去开到底。
她故作轻松：“程经理，我不炒绯闻的。”
程池笑说：“没关系，李总监，我是单身，我一直都是单身。”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牛头不对马嘴，李亦为心想。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冲程池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缓缓升上去，李亦为踩下油门驶离，暮色在她身后的车窗里渐渐收拢成一条细长的金线。
她回忆着一天的经历，不知道程池是怎么了，她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会把情书交给老师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切本应该公事公办才对。
吃神马饭，去神马养老院，又要看神马话剧，最后去神马他的家！
李亦为回了家，躺在沙发上给林砚颜打电话，画家谈过许多男朋友。
她挑挑拣拣复述了一遍近况，问画家说：“我应该怎样处理和这个男同事的关系？”
林砚颜安静了几秒，然后问：“你说他高中时候拒绝过你？”
李亦为：“……对。”
林砚颜问：“所以你现在的纠结是，他以前拒绝过你，现在又追你，你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李亦为反驳说：“我没想和他谈恋爱！只是问你我该怎么办？我是要把他调职还是我滚蛋？或者有其他什么说法？”
电话那头淡淡地“哦”了一声，问：“他长得帅吗？”
李亦为：“帅。”
林砚颜又问：“身材好吗？”
李亦为：“好。”
林砚颜：“性格讨人厌吗？”
李亦为说：“还行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笑，林砚颜用烟嗓说风凉话：“那很简单了，他有肉.体，你就去享受他的肉.体，他愿意给你感情，你就去玩弄他的感情。”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李亦为从沙发上弹跳坐起：“玩弄个屁啊，人家是我的吗我就去玩弄！”
只听林画家依旧答非所问：“你把人约出来逛个街喝个酒什么的，等玩儿得差不多，氛围恰到好处的时候，你直接亲上去，他不躲，你们就成了。”
李亦为叹为观止，她自认为是个随心所欲的女人，对比林砚颜她倒显得没那么随心所欲了。
“你这人还能有什么道德吗？”
“道德？难不成你还想和他结婚？”
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亦为盯着客厅雪白的天花板，耳边是画家的经验分享，她想起程池高中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比现在瘦一些，更不爱笑一些，性格更痞。
然而她更多地想起现在的他，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在养老院里跟老太太说话的样子。
所以呢，到底要干什么。
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李亦为鲜少允许自己处于不清不楚的状态，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了，她想要变得自己还是自己，简简单单的自己。
她问林砚颜：“万一他躲了呢？”
“那不正和你意吗？”林砚颜答得干脆，“第二天见面，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要是敢提你就反问他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李亦为说：“林砚颜，你可真是个女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