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结束，程池买单。
街道两侧的樟树高大茂密，沉浸在热潮里，长成泼洒天地的墨绿，树的深色皮肤皲裂，漫开岁月的老旧纹路。
李亦为喝了酒不能开车，站在树荫下等着程池去停车场取车。
等程池将车停靠在路边，她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下意识往身旁瞥了一眼，却发现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挤她小轿车的驾驶座上，离车顶只剩几指的距离，长腿微微蜷着，像被塞进尺寸不对的盒子，肩膀抵着车门，右手肘悬在中央扶手箱上方，没有一个姿势是舒展的。
李亦为低头摆弄座椅旁边的调节装置，“你可以把椅子往下调调。”
程池笑得无奈：“已经调到底了。”
这时，身材过于高大上坏处便得以显现了。
李亦为想了想：“我找个代驾，先把你送回家——”
“不用。”程池打断她，“其实也还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示意李亦为看上面的电子票据，“河东大剧院下午场的仲夏夜之梦，去吗？”
“啊？”李亦为愣了一下。
她楞时睁圆双眼，像一只听到动静瞳孔睁大的猫，是程池捕捉到的又一生动表情，他笑：“三点钟开场，票已经退不掉了，和我一起去看吧。”
眼见李亦为沉默着似是考虑，程池说：“我还从来没去过河东大剧院，今天是头一次。”
李亦为应许道：“可以。”
程池问：“说话算话？”
李亦为奇怪地看着他，她什么时候看上去像是个出尔反尔的人，不过就是陪他看个话剧而已。
“还能是假的？”
程池闭上嘴巴，不提起她上次请喝集体咖啡的事，只道：“你喜欢听交响乐吗？比起看电影和Live house怎么样？”
李亦为说：“交响乐听得不多，Live house没去过，去电影院看电影是很久之间的事了，我不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她觉得这话话题转变得突然：“怎么了？”
程池开着车，侧了一下头看她，笑说：“没事。”
他在下午的不同时间段内买了合唱团、电影院和Live house的票。但想让李亦为陪他都去一遍，确是贪心。
程池知道这样的逼近有些太快了，极有可能吓到她，可他几乎是无法自抑地、迫切地想要和她亲近，没有缘由，只是自然的，就像白天出太阳，晚上有星星一样。
豺狼虎豹也不能一口一个大象。他明白自己需要按捺住心中急切的渴望，理应像一切世俗的、求爱中的男人女人那样去追求她，表达好感，确定心意，相恋相知，然后携手终身。
这是个无比浪漫的过程，哪怕李亦为最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个追求的过程也必不可少。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灰色屋顶慢慢过渡到新区的玻璃幕墙，行道树也换了品种，从樟树变成银杏。李亦为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掠过的建筑轮廓，说是陪程池这个刚到河东的人，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去河东大剧院。
崭新的建筑气势恢宏，车从主路拐进辅道远远便望见了。
内部更是人来人往，人潮涌动，李亦为刚下电梯便险些撞上什么，低头一看是个还没有她腿高的小男孩，万幸程池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炽热的手掌扣住小臂，她几乎有半条手臂贴在他身上。
李亦为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谢谢。”
程池将她牵出电梯：“没事就好。”
李亦为这时忽然觉得她和程池走得太近了，是作为李总监和程经理走得太紧了。
她不是什么小姑娘了，这种和公司异性同事做好朋友的戏码不适合她，至少不能是程池。如果再来一次头脑一热，谁知道这次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利用职务之便借机骚扰男下属的女上司。
她不想做错事，如今拥有的一切她都珍惜。
“入口在二楼。”程池低头看手机，“还有二十五分钟开始。”
李亦为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大厅一侧的洗手间标识上，“我去上个厕所。”
程池接过她手上的包：“我在这里等你。”
他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远去。
大厅内依旧人流如织，程池退了几步站在石柱旁，翻看起手机上的攻略，时不时抬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女生视角告诉你怎么和女生打开话题】
【女生几乎不主动和你分享，是因为她性格冷淡吗？不，只是跟你聊的时候不想分享给你。】
【你在她面前提到自己的感情状况时，她没有追问，说明她对你的私生活没有好奇心。】
【你问什么她就回你什么，几乎从未透露其他消息给你，这种要么是性格怪异，要么是对你毫无兴趣，我建议你直接走人……】
程池两眼一黑，想了想觉得这些帖子可能不太准，李亦为本来就是性格清冷又边界感十足的人。
“帅哥，打扰一下。”他骤然惊醒，眼见一个女生向他走近，正笑着看着他。
对方开口时落落大方：“你自己一个人来看话剧吗？能加个微认识一下吗？”
程池把手机放回裤兜：“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和朋友一起？那也可以加个微信呀，万一以后有共同兴趣——”
“不是朋友，是暗恋对象。”程池提起李亦为的棕色提包摆弄了一下，直截了当道：“我在追她，所以不方便加微信。”
女孩子收起手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便快步离开。
程池立在原地，咂摸着刚说出口的“暗恋对象”这四个字。李亦为是他的暗恋对象，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像在陌生的土地上插下一面旗帜，虽然现在李亦为不是他的，但四舍五入他可以是李亦为的。
等李亦为从卫生间走出时，就看见远远这样一副场景，女孩拿着手机匆忙离去，程池嘴角微勾露出神秘微笑。
绝对是被年轻女孩搭讪所以开心到表情荡漾吧。
可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李亦为向程池走近，伸手向问他要她的包，“久等了，应该马上就能进场了吧？”
幕布还未升起，剧场穹顶沉在幽暗的光里。看这场剧的人很多，不一会儿就坐满了半个场馆。李亦为和程池顺着人流，穿过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在第九排正中落座。
李亦为听见身后有对情侣在窃窃私语，女孩说自己高中时读过原著，男孩笑着说那一会儿你给我讲解。
仲夏夜之梦是莎翁的经典剧目，讲的是雅典少女赫米娅为反抗父亲安排的婚事，与恋人拉山德私奔至森林，她的未婚夫狄米特律斯痴恋她，跟随着她进入森林，同时赫米娅的好友海伦娜因为深爱着狄米特律斯，也紧随其后。
森林中的仙王与仙后正因争执赌气，仙王让小精灵帕克用带有魔法的爱懒花汁液捉弄众人，却阴差阳错让两位青年同时爱上了海伦娜，还让仙后爱上了被变成驴头的工匠波顿，引发了一连串荒诞又滑稽的闹剧，最终魔法解除，误会消散，几对恋人终成眷属，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浪漫的仲夏夜之梦。
李亦为读过仲夏夜之梦的文章，却从没看过话剧。她大学时修莎士比亚选修课，教授是个优雅的老头，讲到这出喜剧时说这是莎翁写得最温柔的故事，所有错误都会被原谅，所有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
“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能理解的永远超过冷静的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觉得这话很美，也许是嗤之以鼻。
人类创造出来的故事一波三折，正如十三年前离开南宛的她绝对不会想到，现在正坐在河东大剧院里，身边坐着一个曾让她失去理智、神魂颠倒的男人。
但他们已经没可能了，因为她和他既不是有情人，也终成不了眷属。
舞台上，雅典公爵忒修斯的宫殿庄严明亮。赫米娅跪在那里，年轻的脸上是不服输的倔强。她的父亲要她嫁给狄米特律斯，否则就死，否则就终身侍奉月亮女神、孤独终老。
“我自己愿意的，”她说，“我愿意接受拉山德的贫穷。”
李亦为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自己愿意的，她曾愿意主动向那个人求爱。
仙王奥布朗与仙后提泰妮娅在月光下争吵，他们争夺一个印度小王子，谁也不肯让步，奥布朗要惩罚他的妻子，唤来迫克，命他去寻找一种名为“爱懒花”的神奇汁液。
李亦为感受到程池座椅传来的轻微动静，她看着舞台，余光却留意到他正侧头看她。
舞台上，迫克披着暗绿色的斗篷在树影间跳跃穿梭。
“我可以在四十分钟内，”他唱道，“给一圈土地系上腰带。”
花汁滴落。
爱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无论那人是狮子、是熊、是狼，还是轻浮的猴。
多么荒唐的设定，爱若是这样简单的事，世间便没有那么多求不得、放不下了。
迫克弄错了对象，他把花汁滴在拉山德眼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赫米娅的闺蜜海伦娜。于是拉山德抛弃了心爱的未婚妻，疯狂地追逐另一个女人。
剧场里响起轻微的笑声。身后那个女孩小声对男友说：“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而她的男友说：“花汁魔法作的怪。”
李亦为侧头，程池正看着舞台，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古怪，半边脸浸在舞台漫过来的暖黄光里，另一半隐入阴影。他似是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忽而扭头看向她。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弯起眼睛，神情像极了微笑着的毛绒玩具小熊，头顶发丝松散，在舞台灯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棕色。
爱情如此荒诞、扭曲、古怪，摧毁人的心神让人无药可救。没人告诉李亦为爱究竟是什么，她也搞不懂爱是会发芽，还是会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