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笑起来:“原来是买张床。”
他看向老太太,大方许诺:“这个简单,我可以做到,奶奶你想要什么样式的床?”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身,哆嗦着拽住程池的衣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串。
程池听不懂,又看向李亦为。
李亦为听了几句,说:“她说想让你去看看她的床 床的中间凸出一块,她晚上睡觉不舒服,早上起来身上疼。”
程池打趣说:“这都能听懂,你是老人语十级获得者吗。”
李亦为不置可否,只是提起他答应要买床的事:“你不要那么着急承诺,先去看看床到底有没有问题。”
程池:“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跟着委屈的小老太太进了房间,耐心听她絮絮叨叨。程池俯身检查着床的问题。
护工大姐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怕他们误会老人受了苛待,便解释起原因。
因为老人偶尔失禁,所以她晚上在床上放了尿垫,会让人觉得凸起一块,睡起来不舒服。老太太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嘴里说了什么,真的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也分辨不清。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老人,或者说那群已经衰老、即将面临死亡的人,大抵都是如此潦草又糊涂,可悲又可怜。
等到中午,李亦为按说好的那样带着程池吃饭。程池却变了褂,应许了她挑选餐厅,却说一定是他请客,她选择了家以前常去的烤肉店,就在附近,开车八分钟就到。
那家烤肉店店面不大,但胜在食材新鲜,藏在老街区的拐角。一楼的位置坐的满满当当,谈话声混着酒杯碰撞的轻响,扑面而来的是孜然香料的气息。
李亦为熟门熟路,冲窗台后正切肉的老板点了点头,便拿着铅笔在菜单上勾划,问:“有忌口吧?”
程池:“没有。”
李亦为:“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程池四周环视,小小的空间里挤了七八张桌子,看上去一座难求,他还是没想到李亦为会吃这种街边小店。他们难得一起吃顿饭,四舍五入算第一次约会了,不说是日料法餐国宴,至少也该是家有点氛围的餐厅。
“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只是这店生意真好,现在没有一个空位置,要不我们换家店?”
他说:“去吃牛排吧,我刚搜了一家附近的西餐厅评分很高。”
李亦为不为所动,向老板要了两瓶啤酒,指了指程池身后,那里有一道略有些狭窄的楼梯,“上二楼,楼上有位置。”
程池望着她拎着啤酒潇洒转身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迈上楼梯。
楼梯空间狭小,他弯着腰一步又一步,木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在李亦为后面,香味在鼻尖绕,发尾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平视的角度之下,他无可避免地看见她纤细挺直的后背和……臀。
程池轻抿着唇,将视线下转盯上脚下的地板。
心神微动的瞬间,前方的李亦为忽然不知怎么了,整个身体直直向前倒去。
程池手比脑子快,伸出去揽住了李亦为的腰,使得她整个人朝后仰倒的力道被一只手截住,后背撞进他怀里,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他另一只手握住楼梯扶手稳住了两人的重心。
李亦为被人搂腰抱在怀里,整个人一下子头脑发懵,后背上贴近的胸膛体温炽热得似乎要灼烧她的皮肤
“谢谢。”她抓住栏杆站稳,迅速将自己从程池怀中剥离。
“……那块木板翘边了。”她说。
“我们等会儿提醒老板修一下。”
二楼空旷也明亮,墙面明显是新刷过,木质地板纹路发黄,铺开几张橙色的方桌零零散散坐了人,角落里发黄的旧空调正输送着冷气。
程池站在桌旁,抽出卫生纸擦凳子,他擦完凳子坐下来擦桌子,细致到面板上再没有一丝灰尘和油光。
李亦为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水壶,坐下来烫杯子,动作不急不缓,她问:“你有洁癖?”
程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只说:“不算洁癖,只是习惯。”
李亦为没说什么,将烫好的一套餐具搁在他面前。
其实从进门起,她就看出程池不情愿在这里吃饭,像他这样精致爱干净的男人,大概会觉得小店不够卫生得体,可她还在在这里坐下了,因为她自己想吃,觉得好吃。这是一种刻意的报复,微小又不歹毒。
炭炉和肉盘端上来,烤网下的煤炭烧得通红。程池接过夹子,往烤网上铺了几片肉,油脂滴落的瞬间白汽升起,烤肉滋滋的声响混着楼下传来的说话声。
他翻着肉,问:“你常来这家?”
李亦为倒了两杯啤酒,“上学的时候来得勤,后来偶尔绕过来吃一顿,牛舌和猪颈肉都是特色。”
程池把刷了蘸料的牛舌往碳炉上放,一片一片铺得整齐,翻烤间手法娴熟。
李亦为问:“经常烤肉?”
程池放下夹子,“以前在香港的时候,周末偶尔会去超市买点肉回去烤。住的地方有个露台,晚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那时候就在外面烤。”
“哇哇——”两声撕破空气,然后在室内延绵不断。
李亦为和程池齐齐往一旁看去。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邻座的小孩忽然放声大哭,男人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哄,一旁端着蘸料的女人匆忙跑过来,年轻的夫妇附身围绕在孩子身旁。
女人查看着孩子,问:“怎么了?”
男人说:“不小心撞到头了。”
收回目光,李亦为问程池:“香港好玩吗?”
程池说:“好玩,地方小但东西多,美食也多,街角随便一个茶餐厅都好吃。”
李亦为听他说起曾长久居住过的地方,眼底闪过动人的神采。他说起哪个地方哪种小吃必然不能错过,说起不同时间会有什么分别,不难听出字里行间的流念。
李亦为往碗里夹肉:“你应该达到了在香港落户的标准吧?那样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香港各方面的福利待遇都很不错,未来自己的小孩也能轻松些。”
程池的动作停了一下,烤网上的肉片边缘微微焦了,“没有另一半,哪来小孩?”
李亦为喝着啤酒摆摆手:“是我想错了,你别介意。”
程池看着她,李亦为说话时一点也不往预想中的方向讲,他捏着烤肉夹,将烤好的牛舌往李亦为碗中夹,“李总监喜欢小孩吗?以后可以考虑带她去香港读书,相信一定能培养成为善良优秀的好孩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香港不怎么适合养孩子,那里太拥挤。给孩子住的房子最好是长着大树的院子,能赤脚踩在草坪上和小狗奔跑玩耍,如果是个女孩,就应该给她买一匹矮脚的小马,穿上骑装不知道会有多神气漂亮。
李亦为说:“养小孩责任太大了。”
程池说:“人总要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养一遍积累经验,再确定要不要真正实践。”
李亦为点点头表示赞同。
程池笑道:“所以有把自己当成小孩吗,娇娇?我今天感觉在老人家那里特别容易被当做小孩。”
李亦为正端着啤酒往嘴边送,闻言动作顿住,“我小名不叫娇娇,是老太太记错了。”
程池恍若明白地点头,“那你小名叫什么?”
李亦为:“我没有小名。”
程池:“从小到大都没有?”
李亦为:“没有。”
程池:“那家里人怎么叫你?”
李亦为:“就直接叫名字。”
程池又给李亦为夹肉:“没小名也挺好,我小时候他们乱给我取小名,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豆豆听起来像叫小狗,淼淼听起来像个女孩子。”
李亦为笑:“豆豆。”
一声“豆豆”轻轻落下来,空气里漫开炭火烘烤肉食的滋滋声响,炭火通红,热浪袅袅往上浮。
程池无奈低笑:“不要笑话我。”
李亦为:“我没有笑话你,豆豆可爱。”
程池:“果然还是在叫小狗吧。”
李亦为本以为今天这顿饭会很尴尬,但实际上也还好,他们两个从相同的地方走出来,从事相同工作,三观磁场并无相冲的地方,程池长了一张秀色可餐的脸,性格上也不难相处。
他们不可避免地提起养老院里的事,提起养老院里的老太太。
李亦为夹起一片烤肉,语气平淡说:“她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偶尔回来。”
程池:“她叫你娇娇?”
李亦为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我第一次去做志愿时她就认错了,之后一直这么叫。她对我挺好,红姐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小番茄,最后藏在床上放坏掉了,问她说要给我。”
要给娇娇?还是要给李亦为?程池看着李亦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与上午被老太太叫娇娇的小名时并无差别,无法从其中窥见激烈的情绪起伏。
程池问:“不介意吗?”
李亦为往嘴里填肉,佐以啤酒下肚,“无所谓啊。”
进入社会后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好的坏的,喜欢她的,讨厌她的,却鲜少有人能激起她心中的涟漪,那种汹涌到吞没灵魂、震撼身心的情绪已经离她而去了。
她看着程池,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本书中读到过一句话:用时间来忘记的人经不起见面,你爱上的男人,会让你再次爱上他。
这句话显然是个谬误,人已经吃过了苦头,便必然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