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确实有股味道,但凡是人都要拉屎撒尿,没有味道才是奇怪。
李亦为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几个大纸箱摞得严严实实,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她抬手指了指:“这里面装的是床上四件套,摞一起可能很重,不过楼里面有电梯,会轻松一些,进门的这段路就麻烦你了。”
程池点着头弯腰就去搬,手掌扣住箱底边缘,稍一用力就稳稳抱进怀里,看着极为轻松。
李亦为拎起夏凉被,“跟我走。”
程池叫住她:“等等。”
李亦为回头,只见他已经单手将胸前的大箱子扛上肩头,空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抢过她左手提着的袋子。
“那个也给我。”
“这个不重,我能行。”李亦为说着便要伸手夺回,“两床被子而已,你不要再折腾了。”
“知道你能拿动。”程池看着她,“可我看不惯你拿着,我空一只手走路不自在。”他还耸了耸扛箱子的那边肩膀,示意自己游刃有余。
这理由听着有点蛮不讲理,李亦为却有些感动。她是一个鲜少有正面情绪的人,悲伤的阈值低,快乐激动的阈值高。从小到大她总是自己搬运重物,没有人会在她提东西时说上这样一句话。
这份感动无比奇怪,让她显得脆弱又缺爱。
“……随你喽。”
李亦为任由程池接过袋子,只是步伐迅速往前走。
程池看着她的背影,迈开步子跟上。
走到半路,李亦为迎头碰见吴院长从门里走出。吴院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深蓝色衬衫,短发硬茬茬的,面容粗糙。看到李亦为他脚步加快,嗓门洪亮地喊:“亦为来了!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李亦为同他打招呼:“吴叔。”
吴院长已经走到程池身边:“我提一个,这看着就占地方不好拿。”
程池侧身一让:“不用了叔,我能拿,不沉。”
吴院长抓了个空,也不介意,哈哈笑了两声,又和李亦为说话:“亦为,这小伙儿长得真帅,有劲儿又有精神,他是你朋友?”
“……程池。”李亦为简短介绍,又对程池说,“这是吴院长,养老院就是他和他爱人陈院长在打理。”
“吴院长好。”程池礼貌地问好。
“哈哈,你好。”吴院长笑得和蔼。
三人坐上电梯,往二楼的储物间走,楼道比楼下更安静些,光线也稍暗。吴院长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里面是个不算大的储物间,东西堆得不少,但大致分类留出了走道。
“就放这儿,靠墙码好就行。”
吴院长捏了捏被子,感叹道:“这被子真好,软和和的,摸着还凉快。”
阳光暖暖洒落老城区,三人又折返下楼。程池依旧主动揽下较重的部分,院长则提起了几个装着瓶瓶罐罐的袋子,边走边和李亦为说话:“……两三个月没来了,他们也念叨你。”
李亦为抱着被子跟在身后,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程池身上一瞬又移开,快走几步与吴院长并行,“陈姨在楼上?”
吴院长笑呵呵:“在呢,算账算得头都大了,就盼着你来,我站在楼上恰好这么一瞥,看见了你的车,就赶紧下来了,下了楼又这么定睛一瞧,看见你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的帅小伙,我还以为是你带男朋友过来让我们给把关呢。”
“吴叔。”李亦为唤了一句。
吴院长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养老院屋顶漏水报修的事。
几趟往返,车里的物资总算全部转移到了二楼的储物间。吴院长和李亦为带着程池上了三楼,穿过走廊,入目的是一排小房间,正开着门,隐约可以瞥见屋里的人。
程池没来过这里,也没去过类似养老院的地方,他老实跟在李亦为身后,穿过走廊时路过一个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稀疏,身材干枯,脸上的皮肤发皱且有老年斑,他看见他们时缓缓抬起头,睁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程池觉得老人像是一株年迈的、被风干了水分的枯木,他下意识放慢脚步,附身轻声问候:“您好。”
吴院长冲他摆摆手,解释说:“他听不见,快九十了,耳朵早些年就坏了,他又是哑巴,现在眼睛也不太好。”
程池心头发堵,他本来以为养老院里的老人,和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们没什么区别。他扭头看向李亦为,她站在不远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看着他。
吴院长抬手轻拍老人肩膀,转身对李亦为说:“你陈姨说上个月的账目有些地方要跟你再对对。”
李亦为点头,对程池说:“我得去和陈院长核对一些账目,可能需要点时间,你可以……在这里坐坐,或者……”
养老院周边都是一些小区,没什么好转的。
程池语气轻松,“我随便看看,你不用管我,先去忙你的。”
李亦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跟着吴院长往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身影转过拐角之后,程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环顾四周。三楼的地砖刚被拖过,上面还有未干的水痕,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红色工作服的护工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拖把,瞧见他友善地笑了笑。
“大姐,”程池走过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护工笑容温和:“不用不用,我都干完了,你就坐着歇会儿,或者陪老人们说说话就挺好,不想说的话,去阳台上透透气也行。”
程池跟着她进了房间,“那我陪老人聊聊天。”
护工大姐见程池跟着进了房间,也没再阻拦,只是摇头笑了笑。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地上摆着尿壶和盆子。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太太,穿着碎花罩衫,银发梳得整齐。
程池放轻声音:“阿姨,您好。”
老太太口齿不清:“你……谁家的……娃?”
“我叫程池,今天来帮忙的,你认识李亦为吗?”他耐心说着,转头看见床头上贴着的照片,“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她叫李亦为,我是她朋友。”
只见老太太反应了一会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指着墙上照片,嘴唇嗫嚅:“这四我孙囡…娇…娇嗷…”
程池:“什么?你孙女?”
他看向墙上的照片,彩色的照片已经褪色背景是养老院的大门,李亦为站在中央。
她戴着眼镜,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扎成一个不算太整齐的高马尾,志愿者马甲宽大,印着模糊的字样,程池推测是河东大学志愿者协会的标识,照片里的李亦为笑着,那笑容很青涩。
程池触上照片中女孩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护工大姐在一旁整理着床头柜,“她把亦为认成她孙女了。她孙女小名叫娇娇,长得可能亦为有点像,也可能是老人记糊涂,太想孙女了,她一见人家小姑娘就拉着手喊娇娇,亦为也从来不纠正,就应着,陪她说话。”
程池恍然,低声问:“就这么说出来,没关系吗?”
大姐说:“她脑袋糊涂了,说了下次还叫娇娇。”
老太太似乎忽然听懂了护工大姐的话,她是个急性子,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拔高:“谁缩介不四姣姣,介就四窝孙囡姣姣,恁们夹克学!”
程池蹲下身安抚:“是,奶奶,您没认错,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娇娇。”
老太太得到了支持,扭头冲着护工大姐的方向,又像是自言自语,反复强调了一串话。程池听不懂她的方言,加上老人口齿不清,只能从语气里分辨出她似乎很满意他的认同。
“奶奶,今天天气好,我扶您出去晒晒太阳吧。”他温声建议。
老太太这次没有拒绝,程池连忙小心搀扶,一只手挽住她手臂,另一只手虚浮在她身后。老人走得比他想像得快,拄着拐杖,脚步急促,边走边念叨:“窝和你缩,窝滴姣姣唉次唐卧,窝噗……放亏叽上,她嗝不错,次唐呼……隆立坏牙……嗬……”
程池努力辨认,然而一句话也听不懂。
“嗬达以啧前,吃叽蛋,只吃炒嘚嫩嗯……嫩的西轰嘶……柿炒蛋,蛋黄不嗯老,拌方恩吃一大碗……啧……现在也不吱道还爱不爱……工啧作忙,吃返都不时吧……脸都尖嘞……嗬。”
程池只听懂了一句话,她孙女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
他牵引着老人走到阳台上的椅子旁,护着她坐下。
艳阳毫无保留地泼洒而下,滚烫地覆在人身上,凭栏向外望去,连片的低楼层层叠叠铺展开,墙身浸满岁月冲刷出来的沉灰。街面上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理发店、诊所、便民小超市错落排布,其间还夹杂着两三家格调刺目的成人用品店。
程池真切发觉,河东这座先进繁华的城市确实存在灰败的角落。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等老人喘匀了气,问:“奶奶,您是哪里人?”
老人嘟囔了两声,程池没听懂。他又耐心问了一遍,侧耳去听,听着像佛山。
接下来十几分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老人聊着,大多数时候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能从老人偶尔清晰的一个词或者她脸上的表情来猜,她说得高兴时,他就点头,说到激动处,他就应声。
程池发现,这位老人家似乎是这层楼里为数不多能走能说话的老人,他陪她坐了一会儿,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
他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奶奶,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嗬喔嘚不嗷……核喔来仗……喔想摇张嘶,喔将尼京摸干墙……囔……”
“什么?”
“喔将尼京摸干墙……囔……”
“你想去南京看城墙?”
程池思忖着,这个愿望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挺难。
“她是说,她想让你给她买张床。”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浅浅戏谑。
程池猛地转头。
走廊光影错落,李亦为静静立于一旁的阴影里,眉眼清浅,正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