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坐着出租车回到家。
目前他住在河东外围临近河边的位置,房子是他租的,三层楼带一个差不多九十平的院子。
虽然比格不在河东市区的禁养犬类名录里,但确实不适合在高层公寓里饲养。
房子的房型是老式边户,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落地窗推开就是院子,草坪窄窄的一长条,靠墙种了两排冬青,房东留下的桂花树歪在角落。
车刚在门口停稳,二楼阳台就传来急切的狗叫。
大卫趴在栏杆缝隙里,前爪搭着铁艺栅栏,尾巴摇得像风扇,嗓子里呜呜咽咽作响。
程池给司机转完账,推门下车,大步朝家门走去。
玄关灯亮起来,大卫从楼梯上冲下来,前爪扑到他裤腿上,鼻子拱他的手掌,尾巴拍得鞋柜砰砰响。程池弯腰揉了揉狗头,还没来得及换鞋,楼梯上又响起拖鞋踢踏的动静。
程序穿着一身印满蜡笔小新的粉色真丝睡衣,扣子松松垮垮敞着两颗,脸上敷着面膜,慢悠悠往下挪。
看到程池,他抬手挥了挥:“回来了,程经理。”
自从程池负责程序申请安科分析师岗位的二轮面试以来,这小子就经常这么叫他。
程序是程池大哥的儿子,两个人相差近十岁。他们家一家人丁兴旺,程池上头有两个哥哥,除了程池,程家一家普遍早婚早育,他爸妈和哥嫂都是校园恋爱,就像被诅咒了似的,几乎人人都拥有一段从校服到婚纱的浪漫爱情。
大概人一幸福就爱生孩子,大哥二哥各有一儿一女,生下来都丢到老宅一块养。程池上中学的时候,那群小孩哇哇遍地走,爸妈忙不过来时,就让他也帮忙奶孩子,造成他在外面野的时间大大减少。
他爸妈一看,儿子老实了,孙子有人带了,就更乐得使唤他了,只有他倍受折磨的结局达成了。
程序就是这群小孩里的其中一个。
不久前,程序为了追随考上河东大学研究生的女友,来到河东求职,在得知他也来了这里后索性就搬过来一起住,好节省一笔开支。
程序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程池换了拖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和上司吃饭。”
目光扫过桌上拆开的薯片和水杯,他随口一问:“出门了?”
“嗯,今天漫漫有空,我就陪她逛商场去了。”程序往沙发上一躺,张开双手展示衣服炫耀道:“看我的新睡衣,我们家漫漫给我买的,情侣款,桑蚕丝,夏天穿着凉快。”
他抬手一指,“看见桌子上的水杯没,那也是我们家漫漫送我的。还有冰箱里的零食,卧室里的香薰,大卫的新玩具……”
说完,他仍意犹未尽,向程池邀功说:“老程,你跟着我,沾大光了。”
程池闻言眉头微皱:“明天终面,准备得怎么样?安科的两个面试官可不是你插科打诨就能糊弄过去的。”
“那必须稳啊。”程序一把扯掉面膜,露出水光锃亮的脸,“SQL、Python、数据敏感度、结构化思维,你侄子我哪样不行?”
程池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回过头:“安科投委会最看重尽调报告的哪个部分?”
程序:“风险评估?”
程池放下水杯:“那只是表层的东西,他们更看重风险量化程度和方案的可执行性。你简历上那个新能源数据爬虫项目,面试官一定会追问数据来源的合规性,你准备怎么答?”
程序愣了一拍。
“自己查,”程池引着大卫坐在沙发上,“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把答案写好发我。”
眼见程序不乐意,程池凉凉开口:“就你这个样子,出去约会还让人家女孩子掏钱,要是明天的面试过不了,再找不到工作,你的漫漫迟早会和你这个软饭男分手。”
“wer~wer~”大卫仰头附和两声,尾巴拍得地板啪啪响。
“嗨,你这大耳朵怪叫驴,临阵倒戈。”程序不乐意,一骨碌坐起身,他转向程池,“我说老程,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就诅咒别人感情破裂。”
他似是炫耀:“我们家漫漫对我稀罕的紧,她今天可说了,等她研究生一毕业我们就结婚。至于明天的面试——”他伸了个懒腰,“凭我的实力,我这学历,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自大。”程池丢出二字评价,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自恋。”
“自大,自恋。”程序模仿着程池的口气,说完还翻了个白眼,“那也比不上小叔你,上学时拒绝人家的表白,还把写给你的情书装进相框里裱起来,偷摸藏在抽屉里,没事偷偷拿出来品鉴两眼,才是真自恋。”
程池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眼目光沉沉盯着程序:“你翻我东西?”
程序说完一出口就悔了,他忙摆手解释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我从来都没有翻过你的东西,也什么都没看到,事情都是我奶告诉我的。”
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起誓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眼神飘向天花板,心道自己急着洗清自己的嫌疑,把奶奶卖了个干净。
“奶那是跟我唠家常随口提的,我本来都忘光了!她老人家估计也是打扫卫生时无意间发现的,哈哈…”
对上程池面无表情的脸,程序越说声音越小。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
程池没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大卫的脑袋,领着狗往楼上走。
“老程,你听我解释!”程序叫喊着,紧跟着他上了楼梯。
杂乱又焦急的脚步声敲在地板上,听起来聒噪得令人心慌。
“不是你的错。”程池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说,“今晚好好准备明天的面试吧,你的面试官会是李亦为和林薇。”
程池上了楼,把大卫安置在它的小床上,回到房间。
没开灯,卧室内漆黑一片,程池塌着脊梁坐在床尾。
当年的事他对父母只字未提,而他们也没有仔细问过,如今来看必然是知情的。知情而窥私,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看了信,听说了他的行为,还把这当成一件趣事讲给程序听,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很有魅力吗?
设想如果他是李亦为,也必然不会喜欢上一个让自己沦为资谈的人,一个没有风度没有担当的人。
不值得。
可他还没来得及和她道歉解释,解释当时的拒绝并非他的本意。他拜托杜莎把信还给她,让杜莎去告诉她他拒绝,告诉她高考后再表白。他这么干,无非是试探一下,试试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结果一切都被搞砸了。
身上那股撑着的劲泄了,程池将后背砸向床垫,抬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陷入黑暗中。
房间内响起一声郁闷叹息。
“李亦为。”
第二天一早,李亦为骑共享单车上班。
她家离公司不远,周围交通便利,小区附近刚好有共享单车的停车位,她扫了一辆,重拾起当年的电动车车技,一路风驰电掣,先去咖啡店买了早餐,然后顺利抵达公司。
还车的时候,她遇见了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程池。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薄唇紧闭,显得神色有些冷清。在对上她的目光后,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
李亦为:“早上好。”
目光无意中掠过程池的脸,他不像往常一样待她热情,走在路上有些沉默,目光落在虚空处。
李亦为:“昨晚没休息好吗?”
程池:“还好,只是有些失眠。”
李亦为善于观察人的细微行为,同样善于观察程池,因为她上学时有很多小心思和精力都用在那上面。他的不开心已经写在脸上,绝不只是失眠的缘故。
李亦为本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实际上没有,忽然间想到顾世韫昨晚的话:这世上的两情相悦总是太难得。
只是没有两情相悦而已,只是年少无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感情来不及消失,于是喜欢和讨厌扭曲着错了位。
就在即将踏入旋转门时,李亦为停下脚步,从纸袋里抽出那束买咖啡送的小雏菊。
“程池。”
程池驻足回望。
李亦为伸手把花递给他:“这个给你,希望你心情好一些。”
小雏菊被牛皮纸裹着,松散的一束,约莫十来枝,长短不齐地簇在一起。晨光落在黄色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散发着自然的野性和生机。
程池怔在原地。
李亦为就站在那儿,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城市的街景,晴空朗朗,白日昭昭,她用那双棕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一瞬间,程池心中感慨万千,涌现无数疑问。
为什么还愿意对他这样宽容?为什么迎来的不是猛烈的报复和撕咬?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气还是这么好?
早在向安科投送简历之前,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以己度人,两人互为同一部门上下级,其中可操作空间广阔到难以想象。
倘若易地而处,是他被人肆意辜负,忍受无数奚落,哪怕对方已然诚心悔过,可伤害却再也无法弥补,他绝不会这般云淡风轻。他会步步紧逼,会锱铢必较,会把积攒数年的委屈与怨怼悉数砸回对方身上,哪怕两败俱伤,也绝不肯留半分体面。
可李亦为没有,从没有过恶语相向,从没有蓄意刁难。
阳光落在眼前人微翘的眼睫上,落在唇角勾起的浅笑上,平素冷清的面容在金色晨光中逐渐柔和。
这样的好,让人怎么放下呢,李亦为?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