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问：“搞不懂我什么？”
顾世韫再次望向她，望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的眼睛，“我常常在想，你和我是究竟同一类人，还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人？”
李亦为问：“我和顾总是同一类人？是在夸我吗？”
顾世韫说：“你觉得是夸，那就是夸。”
此刻他坚信她性格中必定存在与他极为相似的一面，毕竟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傲慢，怎么不算是另外一种傲慢？
车辆驶入小区前方的大道，顾世韫突然开口：“我有点胃胀气，陪我到河边散个步吧。”
李亦为闻言坐直身子，凑近前排座椅间隙，对司机说：“前面路口右转有一家药店，师傅你一会儿在路边停一下，我去买点助消化的药。”
顾世韫伸出手臂，轻轻拦在她身前，“不用麻烦，走一走吹吹风就好。”
李亦为：“我觉得你还是吃点消食片比较好。”
顾世韫：“不用。”
车子停在路口，代驾小哥扭过头，眼神询问。
李亦为吃饱喝足，正是脾气最好的时候，她看着此时语气突然变得低落顾世韫，决定顺从散步的决定，“我们下车走一走，麻烦师傅你等一会儿，中途按时间计费。”
话音刚落，几张红钞被带着银表的手臂递向前侧，顾世韫道：“辛苦了。”
代驾看着钱愣住一瞬，随机反应过来：“好的老板，你慢慢散步，车我看着！保证不会出问题，我就坐在车里等你们回来。”
李亦为瞥见那抹鲜红的厚度，感叹于顾世韫的豪爽，如果有一天她实现家财万贯，也许可以像他一样任性大方。
代驾收了钱，将车开至桥边，把李亦为和顾世韫两人放下。
推开车门，晚风挟裹着盛放的洋槐花的芳香迎面袭来，灯下树影斑驳，枝枝叶叶的形状随风摇曳，地上的人稍微一抬头便可瞧见天上的月亮，皎洁又明亮，纠缠着软绵的云朵，在澄澈的夜空中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白色。
顾世韫紧随其后下了车，看见李亦为一动不动地仰头望月亮，安安静静的，身影仿若融入夜色，可当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后，又突然转过身，用一种浅淡的、宁静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竟然让他觉得她已然将他瞧入眼中，眼底里有一个他的身影，但又好像空无一物。
有那么一瞬间，顾世韫觉得李亦为像极了一块玻璃，一块澄澈的、没有杂质的、无比坚硬的钢化玻璃。玻璃从他手底下囫囵个过了一遍，没有被他塑造形状，没有被加工成艺术品，仍然是块冷硬的玻璃。
可玻璃一直在他身边，明天能见到，以后每天都能见到，这是一件值得庆幸感动的事。
两人沿着桥边护栏慢慢走，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往下走到河边。
李亦为并不熟悉她家小区附近的小路，因为没有散步的习惯，这一点从她的外表便可瞧出，她肤色苍白，身形苗条，这类人的活力与其说是在身体里，不如说是在头脑里。
她同顾世韫并肩走在一起，距离不近不远，男人时不时侧过头来瞧她。
他重新将她打量一遍：“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连你都到了当初我认识你时的年纪。”
李亦为点点头。
她和顾世韫认识时才刚刚成年，她十八岁，顾世韫二十九快三十。那年她给他的侄女做家教，头一次上课晕头转向，在别墅群间迷了路，最后硬着头皮给学生家长打电话。
恰巧顾世韫在他姐姐家蹭饭，便被临时派遣来接迷路的她。他身披一件黑风衣，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模样帅气矜贵，堪称惊才绝艳。
那时她还太年轻，头一次见气质如此的人，只觉惊为天人。
李亦为仔细打量着身旁的人，岁月固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如同笑时眼角簇起的细密皱纹，但那身沉稳衿贵的气度，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她说：“可我觉得顾总和那时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帅”。
顾世韫莞尔：“你倒是比那时候嘴甜。”
他们接着往前走，路过绣球花花丛时被吸引目光停下脚步，那花团开了一簇又一簇，相互挤拥着，粉蓝粉蓝的混在一起，在灯影里漾着温柔的光泽。
李亦为边掏手机边对顾世韫说。
“我拍张照。”
顾世韫伸出手：“我帮你拍。”
李亦为蹲下身，对准花丛按下快门：“不用，我拍花。”
顾世韫微微一怔，收回已伸出一半的手插进西装裤袋，问：“你不喜欢照相？”
“有一点。”
李亦为拍完站起身，“走吧。”
顾世韫：“稍等。”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李亦为，“帮我照张像吧。”
李亦为接过手机：“好。”
她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屏幕里的人：“顾总，笑一笑，摆个 pose。”
顾世韫配合地扬起嘴角。
李亦为拍照很认真，根据她的专属模特陈风女士所言，拍照对她这种靓女来说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美女的每一个时刻都值得认真记录。那么同理可运用在顾世韫这个精致的靓仔身上。
为了构图完美，也为了把上司照成黄金比例，李亦为左右移动找角度，微屈双腿扎了个小马步。
顾世韫看到她这副样子，没忍住一笑。
这一瞬，李亦为迅速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男人立于灯火与花影之间，笑容舒展，身后是沉沉的夜和绚烂的花，而那双眼睛直直穿过镜头，望着帮他定格瞬间的人。
他们接着往前走，边走边聊，李亦为是个很好的听众，既不会突然打断，也不会脱离话题。
“我现在还记得我大学时打的第一场辩论赛，题目是‘选择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还是和爱你的人在一起’。”顾世韫说。
李亦为问：“听上去很有意思，你是正方还是反方？”
顾世韫：“反方，和爱我的人在一起。”
李亦为：“结果呢？”
顾世韫：“我赢了。”
他说，“比赛而已，对于一个好的辩论赛选手而说，重要的是取得胜利，无论拿到什么样的论题都要竭力辩证，认不认可这个观点其实并不重要。”
李亦为问：“那你的真实想法是哪个？”
“我当时想的是，我会和我爱的人在一起。”顾世韫停顿了一下，放慢脚步，“你呢小为，你会选择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还是和爱你的人在一起？”
我爱的和爱我的？李亦为垂下眼眸轻笑。
可惜爱和不爱的她搞不清楚，也没有什么选择。
李亦为说：“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想我大概会选择和爱我的人在一起吧。”
晚风温柔吹拂脸颊旁的发丝，她又补充：“不过，顾总也不必非要在二者中择其一，不是还有第三种选项吗。”
顾世韫问：“什么选项？”
李亦为说：“两情相悦。”
顾世韫不置可否，只是说：“可在这世界上两情相悦实在太难得。”
他顿住脚步不再往前走。前面是来时的石桥，他们绕了一个圈，然后又回到原地。
“李亦为，”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你想不想做个约定？”
李亦为问：“什么约定？”
顾世韫望着她：“如果我们在四十岁的时候仍然没有遇到心动的人，如果你的答案一直是和爱你的人在一起，我们两个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李亦为腿一软差点给老板跪了，连忙摆手道：“您别开玩笑，顾总。”
顾世韫：“我是认真的。”
李亦为：“可……”
顾世韫替她说完：“可我已经四十岁了。”
如果约定，那么条件便已经完成了二分之一。
“所以我等你到四十岁。”顾世韫郑地有声。
洋槐花的甜香浮动在空气中，月光无声倾泻，让一切变得暧昧模糊，车灯的反射光折来，氤氲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眸明亮，像是浓稠的蜜糖，时刻引诱天真的蜜蜂陷入会令它甜蜜窒息的沼泽。
他的模样，看起来深情极了。
这世上的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容易掉入陷阱。
李亦为想，如果顾世韫对十八岁的她说这番话，她或许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可她今年不是十八岁，也不是二十八岁，过不了几天她就三十一岁了。
她并不认为，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透过这副皮囊爱上她枯燥无味的灵魂。
“抱歉，顾总。”她说。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顾世韫静静地看着李亦为，他头一次和人说这番话，也是头一次被人拒绝，听到她宣布结果的时候心间忽然一空，这让他产生几分挫败。
“好。”
顾世韫没有问理由，得到了结果，理由便不重要了。
他想，李亦为是不是曾经遇到一个人，或者是什么事，受了感情上的伤？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她被困在了人生的某个时刻，迟迟无法走出，所以才不愿意和任何一个人有男女之情，近乎禁欲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顾世韫不想强求，他的玻璃又冷又硬，上面满是自由的纹路。
“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