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将西装脱下,放在一旁的榻榻米上。
他上身穿着一件薄款衬衫,很好地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身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且线条流畅利落,那双夹菜的手骨节分明,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凸起,随夹动作轻轻起伏。
无论曾有多少个瞬间,李亦为在心中对程池这个人倾泻过复杂难言的怨怼,甚至将他诋毁得面目全非,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帅气漂亮的。
那么剥除了这身漂亮的皮囊,血肉之下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亦为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三文鱼交错的纹路上。
曾经的她多么想得到,多么想搅扰这个人,就像渴望往一片宁静的湖泊扔下石头以惊起涟漪,想将一片自由的云野圈地围园,想将让一只盘旋高空的小鸟亲切地落在肩头,想将一个肆意潇洒的人完完整整地占为己有……
得到一个生性自由快乐的人,是否也可以得到快乐和自由?此刻心思是否一如既往?占有欲和征服欲是否已经罢休?李亦为自己也说不明白。
在思绪飘忽间,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室内温吞宁静的氛围。
三个人循着声音来源望去,目光齐齐落向榻榻米上的西装外套。
程池一把捞起外套,边掏手机边起身往外走:“我去接个电话,你们接着吃。”
话音未落,他转身往包厢连接的小隔间走去,而伴随着木门的拉开,电话听筒里声音泄露一瞬。
“老程,我把你儿子从学校里接回来了,折腾一路累死我了,你啥时候回啊?顺路给我打包份黄焖鸡米饭呗,要加豆皮!”
男生声线偏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懒散和跳脱,在安静且不隔音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程池简历的婚姻状态明明填写未婚,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儿子?一个由年轻男人代为照看的儿子?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顾世韫眉梢微挑,向身旁人投去好奇目光。
被身侧目光扫射,李亦为夹菜的动作停住,转过头对上顾世韫眼好奇到溢于言表的神情,她便知道这八卦精又开始兴奋了。
果然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的还是少的,有钱的还是没钱的,都难免对同事的八卦和瓜条生出几分兴趣。
顾世韫似央求般地抬手戳了戳李亦为手臂。
李亦为感受到触碰,转过脸迎上视线,挡住下半张脸凑近低声道:“我不清楚,顾总身先士卒打探一下。”
顾世韫压着嗓子回她:“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李亦为眯了眯眼,伸出一根手指向自己,“我?”
她什么德行显而易见,顾世韫失笑:“好吧。”
他们坐在包厢内,大约因为程池打电话时开了静音,男孩的声音已然无法听到,程池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知道了,我现在还在外面,和同事吃饭。”
“饭我带不了,你自己点外卖吧。”
“大卫今天听话么?”
“我晚些回家,你们不用等我。”
“你赶紧睡,晚上别熬夜了。”
顾世韫好整以暇端起手边的清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杯沿沾过唇瓣,一双眼睛饶有兴致瞟向隔间那扇木门。
矮桌上的刺身冒着淡淡的冷气,清酒的味道漫在空气里。
程池走了回来,随手将手机塞回西装口袋,“不好意思,家里的小孩打来的。”
“小程,我这么叫你不介意吧?亲近些。”顾世韫抬手为他斟酒,动作行云流水。
程池接过酒杯,“顾总客气,小程挺好。”
顾世韫感叹说:“听起来家里还有人等你,忙到这么晚还有人惦记,对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是件很幸运的事。”
程池抬手将杯中酒液饮尽,喉结上下起伏。
“是我侄子程序,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眼下暂住我那里。”他看向李亦为,补充道:“说起来李总监你还见过他,从前他偷偷跑到学校找我,你给过他一瓶六个核桃。”
李亦为稍作回想,确实记起了有这么一件事,那小孩自来熟,胆子又大,在课间没老师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进了教室,当时有好多人投喂他,她也给了一瓶饮料。
她不由轻声感慨:“他已经大学毕业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当年的小朋友都要找工作了。”
光阴似箭,如同白驹过隙。她时常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容颜随着岁月流逝发生变化 ,又时常觉得自己仍然是一个小孩,思想幼稚,脾气暴躁,从未迎来真正成熟。
顾世韫对程池说:“久别又重逢,看来你和小为缘分不浅。”
程池点点头,“确实缘分不浅。”
顾世韫话锋一转,问:“对了,那大卫是…?”
程池说:“是我养的狗,名字叫大卫。”
顾世韫饶有兴致:“大卫,这名字可有什么来由?”
程池说:“胃口大,特别能吃,有一个大胃,所以叫大卫。”
顾世韫附和说:“胃口好说明体魄康健、精力充沛。”
程池:“性子确实活泼。”
顾世韫打趣他:“养这么一条狗,平日出门遛弯,想必桃花运也该很旺。”
程池说:“顾总说笑了,大卫确实帮我认识了些人,不过我这人性格没大卫讨喜,劝退了其中许多。”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有缘分的自然会遇到。”顾世韫举起酒杯,就此收束话题,“来,最后一杯,多谢小程今晚的分享,也预祝我们投资部工作顺利。”
程池与李亦为一同举杯。
三只小巧瓷杯在空中相碰,叮的一声,清响脆亮。
待到宴席散去,夜色已经沉透,街上车灯流转,灯火如流萤遍地。
顾世韫掏出手机叫了代驾:“小程,你家住哪个方向?这里临近商场,叫车应该不难。”
程池报出一处地址,随即看向李亦为:“李总监,你……”
“我送她。”顾世韫截断他的话,笑着道:“我们顺路。”
程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看向李亦为叮嘱一句:“李总监,路上注意安全。”
李亦为:“谢谢,你也一样。”
代驾和跑车差不多同一时刻抵达,程池拉开后座车门,临上车前又回头望。
路灯晕开暖黄光晕,勾勒出李亦为纤细的侧影,几缕发丝软软贴在颈边,她正侧着身子同顾世韫低声说着什么。
程池心中郁气淤积不下,竟从胸腔里低低溢出一声笑。
同事以上,朋友未满。程池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其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他觉得李亦为和顾世韫的之间远没有公司传闻里的那么亲密。
车子缓缓汇入夜色车流,红色车尾灯光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深处。
另一边,李亦为跟着顾世韫坐进车里,两人并排靠在后座。
车辆平稳地穿行城市街道,车厢里陷入一片安静,李亦为倚在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
顾世韫坐在她身侧,同样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道路,褪去了餐桌上的热情健谈。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车子驶上一条空旷的高架路,远离了闹市的喧嚣。
“累了?”顾世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车厢里十分清晰。
李亦为转过脸,顾世韫依然目视前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有点。”
“你今晚的话真少,几乎都没怎么开口。”
顾世韫终于侧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那目光似幽深又温柔的潭水,稍不留神便要将人裹挟,“我想或许我不该邀请他一起吃饭。”
李亦为微怔:“也还好。”
她安抚说:“你和他聊得不是挺投机的么,我听着也觉得有趣。”
顾世韫叹出一口气:“我有时候真的……真的搞不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