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心猿意马,满腔情思如鲠在喉,对上眼前人清冷眉目,却不得不按捺住心中急切,“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李亦为说:“走吧,一会要开会。”
程池拿着花跟在李亦为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李亦为先上电梯,程池紧跟在她身后,他恰好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躯把她的视野遮挡了一半,她平视过去,目光落在他脊背最宽的胸段处,连同衬衫上的皱纹。
两个男人紧跟着拦截,上了电梯,李亦为认出他们是法务的人。走在前面的是赵孟尧手下,三十五六岁,戴眼镜,后面跟着的年轻人李亦为叫不上名字,大概是法务部新来的员工。
“李总监,程经理,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好。”
赵延一进电梯就瞥见了程池手里的亮色:“程经理,怎么大清早的手里掐把花?这是准备送给公司里哪个小姑娘?”
程池偏头看他,嘴角弯着,语气不紧不慢:“你怎么不问,这是哪个小姑娘送给我的?”
他视线往后掠,笑着看了李亦为一眼。出于视角限制,这个动作不易被人看出,但李亦为站在他身后偏左侧的位置,电梯壁面反着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李亦为眯了眯眼,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延来了兴致:“哪个小姑娘?说说,咱们公司还有这好事?”
程池朗声一笑,说:“骗你的,买咖啡送的,花屿咖啡,买咖啡送花。”
“啧,”赵延摆了摆手,“我就说嘛,程经理刚来安科才几天,哪来的小姑娘送花。”他回头朝年轻的助理笑了一下,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次,正是法务部的楼层,赵延和助理说着“先走了”便快步跨出门去。
门重新合拢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电梯再次开门时,程池侧了侧身,手臂虚挡在电梯门边。
“谢谢。”
李亦为道了声谢,迈步而出,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为了给新人面试,她今天特地挑了一身正式的装扮,灰色西装内搭米色V领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梳起多余的碎发,露出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她修改了往日妆容的风格,特意把自己往沉稳干练的方向靠拢。
显然她的威严远远不够,刚才法务的那个人就一点也不怕她,不然怎么会当着她的面口花花一堆废话。
她希望公司里的男人能畏惧她。只有到了一个时候,他们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闭上嘴巴严肃地不说一句废话,她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管理者,算是一个成功的女性管理者。
在河东,在安科,李亦为没有爱人,没有家人,没有分散注意力的兴趣爱好,她把所有精力投注到工作中。她不反抗公司鼓励的加班制度,顺应企业文化,除掉出差外每天准时准点到公司,然后一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
她心甘情愿,工作让她得到钱、尊严和社会地位,比以前求学时度日如年的日子好上太多。
安科的日子是繁忙的,而这种忙碌的生活显然直到退休才会有尽头,而退休又遥遥无期。
李亦为必须承认,程池的到来让她的日子过得稍微好了一些,原先是林薇帮她分担,现在又多了一个他。他们刚开始共事时没有太多摩擦,现在也算得上和睦融洽。
她这么想,直到面试分析师时看见程序的简历。
青年和程池在面容上有几分相像,相似在优越的脸型轮廓上,却生了双更细的眉毛和更柔的眼,年轻人比他爱笑,身形却没有他结实硬挺。
总体来说他们并不像,尤其当程序开口说话时,李亦为更发现他们是完全迥异的两个人。
“还不错,”林薇说,“反应快,逻辑清晰,实操题答得很顺。”
李亦为:“以他年纪和资历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优秀了。”
林薇:“可优秀的人实在太多,他的缺点对比之下有点明显。”
李亦为赞同道:“情景题算不上出色。”
林薇翻动着评估表,把它递在李亦为面前,指着上面的打分:“你觉得王馨儿怎么样,这个女孩表现得很稳重,总体水平比较优秀。”
李亦为打眼看了一遍,王馨儿的评估表上各项评分都很扎实。
于是,程序被淘汰了。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聘用邮件发出去。
李亦为在茶水间遇见程池,对方第一次向她说起他的侄子参加了安科的面试。
李亦为仰头好整以暇看着眼前的人。
程池站在她两步远的位置,衬衫袖口规整地扣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平时那件浅灰色显得正式一些,领口没有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在克制的轮廓里透出一点松弛。
“程序是我侄子,”他说,“这件事我之前没有跟你提过,因为二面流程里我已经做了回避安排,他的面试评分表上注明了关联关系,我以为这个说明会跟着材料一起转到你那里。”
李亦为问:“所以?”
程池:“我听林薇说,确定人选时,你曾在王馨儿和程序之间犹豫,我也看了面试评估表,在他们两个人的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你最后决定录用王馨儿?”
李亦为回视以平静目光:“为什么问这个?”
程池不知如何开口,家里的那小子觉得自己不该落选,在他面前不敢抱怨,最后一通电话打回家里倾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他还是治得了,但他爹娘觉得他不尽心。他自觉对程序的能力还算清楚,故而对这个结果存疑,也就没有不问的道理。
但这个问题有点质疑李亦为的意思,程池尽量将语气放得委婉:“我是程序的叔——”
李亦为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说过。”
她问:“你是在以一个面试官的身份提问,还是以程序叔叔的身份提问?”
程池道:“于公,我希望团队招到最合适的人;于私,我需要给家里一个交代,告诉他到底输在哪里。”
李亦为在心里嗤笑。这个说辞,仿佛他多么伟大无私似的,现在不还是跑来质问她,他侄子为什么没被录用。
于公,她已经为团队招到了最合适的人选;于私,她可没有哪个侄子参与了面试。如果他怀疑她作为三面面试官不公,那同样她可以怀疑他作为二面的面试官徇私。
她忍着脾气没有将阴阳怪气的话说出口,只道:“程序很优秀,反应快,基础扎实,能力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类拔萃。林薇给他的面试打分是A-,我的则是A,笔试成绩也在上游。”
“但王馨儿比程序更合适。”李亦为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同样的情境题,程序给出的答案平平无奇,王馨儿给出三种协调方案,两个人面对问题时的反应有差别,而且呢王馨儿有一年实习经验。”
她说到这里,不免在脑海中想象把程序笔试答题卷摔在程池脸上的场景,那感觉一定爽极了。纸卷砸到鼻梁,纸页哗啦散开,程池平日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浮现羞怒红晕。
李亦为问:“你还要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
程池垂眸看着她说:“我明白了,你的考量很周全,是我冒昧了,不该站在自我的立场让你难办。”
面对他光速服软,李亦为的预期落了空,思量的言行也便无处施展了。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暴露了心中所想,程池看着她,“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和关系,在程序求职结果之上。”
李亦为努力维持着扑克脸。
程池继续说:“本该更相信你的专业判断,怪我感情用事,爱护小辈的情绪上了头。”
李亦为看着眼前放低姿态的人,问:“其实我一直挺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降维来安科,这里的工作其实不比投行轻松多少,要说地理位置它离南宛也不近。薪资差不多的情况下,在香港发展不是很好吗?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渠道太窄。”
如果还在他原来的公司,给程序走后门想必会轻松许多,也不必在她手下过招。细看程池的人生路径,他待过的地方,从南宛这个三线小城到首都,到了英国,再到香港,他不是一个自我要求低的人。
李亦为认为,程池并不会一直心甘情愿单就这么做一个投资经理。
程池垂眸思索片刻,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香港很好,岱峤国际的平台也不错,但我有些放心不下的事在河东。”
李亦为问:“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程池轻笑:“这个不能告诉你。”
李亦为在心里轻嗤,她才不稀罕听。
程池觉得李亦为表情要比刚才生动的多,像一只猫,问:“那你呢,为什么大学学的法律,后来却进金融投资这行,为什么?”
李亦为毫不遮掩:“为了钱。”
程池又问:“当律师也挺挣钱的,为什么不当律师?”
李亦为:“为了挣更多的钱。”
“这么现实?”程池说,这么爱钱,她是蟹老板吗?他试着脑补李亦为的红色螃蟹形象,穿着笔挺西装,却顶着螃蟹圆滚滚的身子,举着小钳子一本正经算账,呲着一口小白牙,窝在堆满人民币的办公椅上,一下一下掰着钳子数钱。
她喜欢钱,恰好他也算有钱,香港几年,他的财产还算可观。
李亦为不想暴露太多自己的事,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程池:“有,你上次答应和我一起吃饭,明天就是周末了,有时间兑现承诺吗?”
李亦为看着程池,男人总是衣着干净整齐,用手帕的习惯过于文雅,思量间她生成了一个坏点子,“吃饭我请你,不过明天我有点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帮我一个忙。”
“给你帮忙是我的荣幸。”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李亦为诧异,……都不问问是去干什么的吗?
不等她开口,程池的问题接踵而至:“明天什么时候?我去哪儿接你?或者我们在哪儿碰头?衣服的话,我穿得正式一点,还是便于活动一点?你那个活动,需不需要我提前做点……准备工作?”
“不用特意准备,穿轻便些就行,你把你们家地址发给我,明天早上八点我直接过去接你。”
程池沉默一瞬,这个约会流程显然不太对,他问:“……要不我去接你?”
李亦为:“我去接你,就这么决定了。”
程池:侄子算什么,就是一废物小点心。老婆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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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