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浓密的乌云翻滚着聚集，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在栀城上空。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的气息，随即连成一片滂沱的雨幕。
许昭辰幸运地在雨势最大前冲进了家门。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嘴里叼着根刚从冰箱摸出来的冰棍，优哉游哉地晃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这雨可真大……”他含糊地嘟囔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忽然，他动作一顿。
校门口的方向，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教学楼出口那窄窄的屋檐下。是沈听澜。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个装排球服的透明文件袋，安静地看着眼前密集的雨帘，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冲进这片冰冷里。
他没带伞。
许昭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门口冲。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才愣了一下——自己这是要干嘛？给他送伞？
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人之前种种不对付的场面，闪过那道因他看错而被打上“雷同”标记的数学题……可紧接着，又闪过沈听澜在排球场上跃起的身影，闪过他给自己讲题时清晰的逻辑，还有……他接过那个滑稽的针线盒时，脸上罕见的错愕。
“啧，麻烦！”许昭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一把抓起玄关处挂着的那把最大的黑色雨伞，换了鞋就冲了出去。
雨比看起来更大，风裹挟着雨水，斜斜地打过来，即使撑着伞，跑到教学楼时，许昭辰的裤腿和半边肩膀也几乎湿透了。他喘着气，收起伞，几步跳上台阶。
沈听澜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浑身湿漉漉、头发还在滴水的许昭辰时，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有些轻。
“路过！”许昭辰嘴硬，把手里那把干爽的大黑伞往他怀里一塞，动作有些粗鲁，“喏，给你！”
沈听澜看着被塞到怀里的伞，又抬眼看了看许昭辰湿透的校服和还在滴水的发梢，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他刚开口。
“我什么我，我家近，跑两步就到了！”许昭辰打断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训练！”说完，他作势就要重新冲进雨里。
“许昭辰。”沈听澜叫住他。
许昭辰回头。
沈听澜沉默地打开那把黑色的大伞，举过头顶，然后往许昭辰的方向挪了一步，将他整个人也笼罩在了伞下。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少年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
“一起。”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哦。”许昭辰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乖乖站到了伞下。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世界被哗啦啦的雨声包围，伞下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安静的小空间。距离太近了，许昭辰甚至能闻到沈听澜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点洗衣液清香和雨后青草般的气息。他的胳膊偶尔会碰到沈听澜的手臂，隔着湿漉漉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传来的一丝微凉。
许昭辰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平时跟哥们儿勾肩搭背惯了，从没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心跳好像有点快，喉咙也有点发干。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沈听澜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雨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似乎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伞，明显地朝着许昭辰这边倾斜着。
一段不长的路，此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个……”许昭辰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针线……好用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嗯。”沈听澜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缝好了。”
“……哦，那就好。”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只有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终于到了该分岔的路口。沈听澜家的老小区和许昭辰家新建的公寓楼在两个方向。
“我到了。”沈听澜停下脚步，将伞柄递给许昭辰。
许昭辰接过，触手一片微凉。他注意到沈听澜靠外侧的肩膀，校服颜色深了一块，显然是被雨水打湿了。
“你……”他张了张嘴。
“谢谢。”沈听澜看着他，声音很轻地说完，然后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中，身影很快模糊在密集的雨水里。
许昭辰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残留着对方一丝体温的伞柄，又想起刚才在伞下，两人挨得极近时，那清晰可闻的、属于沈听澜的清冽气息。
“真是块冰山……”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雨还在下，但他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悄悄放晴了。
而跑进雨里的沈听澜，在拐过街角，确认许昭辰看不到之后，脚步慢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凉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接过伞柄时，触碰到的、许昭辰滚烫的体温。
他轻轻收拢手指，仿佛想要握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暖。
伞下那一刻过于短暂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和许昭辰身上那股阳光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持久得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