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离开后,那种如影随形的、温和却冰冷的不适感,并没有立刻从许昭辰身上散去。他坐在空荡荡的研讨室里,午后的阳光缓慢移动,将他半明半暗地笼罩。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开始给沈听澜编辑消息。他把江屿找他的经过、那些诱人的合作建议、以及对方提及沈听澜时那种过分熟稔和意味深长的语气,尽可能详细、客观地描述出来。他删删改改,试图剥除自己强烈的个人情绪,只留下事实和疑虑。
最后,他加上一句:「我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对你的事情好像知道得特别多,说话的方式也……总之,你要小心点。还有,他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吗?」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许昭辰感觉心脏也跟着那条消息一起,悬在了半空。
他紧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期待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顶端,立刻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除了软件推送的无关新闻,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沈听澜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仿佛他发出的那条长信息,只是投入了深不见底的虚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图书馆里的人渐渐走空,研讨室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窒闷的橘红。许昭辰从坐立不安到心烦意乱,最后变成一种空落落的、带着刺痛感的担忧。
沈听澜在做什么?在医院陪着奶奶?还是被他那对气质冰冷的父母叫去谈话了?他是不是很累,累到没力气看手机?还是……他觉得自己的提醒太多余,甚至觉得他大惊小怪?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腾,混合着对江屿的警惕,和对沈听澜沉默的不解与隐隐的委屈。他明明是想提醒他,保护他,为什么连个回应都没有?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许昭辰终于强迫自己离开了图书馆。他回到家,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手机就放在碗边,屏幕朝上。每一次震动都让他心跳漏拍,可每次都不是期待的那个名字。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连窗外的虫鸣都稀疏了。许昭辰靠在床头,眼睛酸涩,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光。
终于,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骤亮,一声轻微的震动划破了死寂。
许昭辰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是沈听澜。
回复只有短短两行字:
「知道了。
项目的事,你自己决定。」
没有对江屿的“不对劲”发表任何看法,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接电话,甚至没有一句关于他自己或奶奶现状的只言片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淡、简短,透着一股深深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疲惫和……疏离。
那简短的几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许昭辰焦灼等待了一整晚的心脏。尖锐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盯着那两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别的意味,一点隐藏的关心或无奈。但是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公式化的沉默。
自己发了那么长的消息,说了那么多担忧和疑虑,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近乎敷衍的“知道了”,和一句将他推开的“你自己决定”?
一种混合着受伤、不解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手指飞快地打字:「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江屿他……」
打到这里,他又停住了。说什么呢?质问沈听澜为什么不信任自己的判断?抱怨他的冷淡?还是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孩一样,追问他为什么不理会自己的关心?
他盯着输入框里未发送的文字,又看看沈听澜那两条冷冰冰的回复,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沈听澜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他之前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厚厚的玻璃。他可以看见沈听澜,可以为他着急,可以笨拙地想要靠近、想要保护,但沈听澜似乎并不打算,或者没有余力,从里面将那扇窗打开。
他父母带来的压力,奶奶的病,还有江屿这个不明底细的“世交”……沈听澜的世界里,有太多许昭辰不了解、也无法真正分担的沉重。而沈听澜选择了独自承受,并用沉默筑起了高墙。
许昭辰的手指,终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对话框里未发送的话。
他缓缓打字,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掉灯,整个人滑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那种憋闷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想,或许自己真的太冒失了。或许沈听澜真的只是太累,无暇他顾。或许江屿真的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却固执地反驳:不是的。沈听澜的沉默,不仅仅是因为疲惫。
那是一种回避,一种将他推开的态度。
他们之间刚刚因为雨夜、因为赛场、因为病房长夜而建立起的一点微光与温暖,似乎在这一夜的沉默和简短回复中,骤然降温,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许昭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江屿这个名字,连同沈听澜此刻冰冷的沉默,像两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触碰和拔除它们。
长夜漫漫,少年初次尝到了关心被搁置、热情遭遇冰墙的,苦涩而迷茫的滋味。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