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小研讨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许昭辰提前到了,有些局促地摆弄着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
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走了进来。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浅灰色的学院风针织背心,身姿挺拔,笑容温和得体,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他的出现,立刻让这间简陋的研讨室显得“高级”了几分。
“许昭辰同学?等很久了吧?抱歉,刚结束一个会议。”江屿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许昭辰连忙站起来,心里那点异样感在对方如此“正常”甚至出众的仪态面前,消散了不少。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落座。江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
“我看过你提交的智能助老机器人项目计划书,很有想法,特别是那个基于模糊控制的动态避障模块,虽然实现上还有些青涩,但概念很前沿。”江屿的目光落在计划书上,语气是纯粹的欣赏,“校级重点孵化名额竞争很激烈,不过我觉得你的项目很有潜力。”
许昭辰眼睛一亮,能被学生会主席这样肯定,他难免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学长!那个模糊控制的思路,其实……是受了别人启发。”他下意识地,不太想在此刻提起沈听澜。
江屿微微一笑,仿佛没在意他话里的保留:“灵感来源不重要,能落地才关键。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提供一些‘非正式’的建议。”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得诚恳,“你知道,孵化项目不仅看创意,也看资源整合和可持续性。我认识一家本地的科技公司,正在寻找校园合作项目,他们对智能硬件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牵线,让他们提供一些硬件支持,甚至少量的研发经费。”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许昭辰的心跳快了几拍:“真的吗?那太感谢学长了!”
“别急着谢我。”江屿笑容不变,手指轻轻点着计划书的某一页,“他们的支持不是无偿的,可能需要项目共享一部分未来成果的署名权,或者优先实习、就业的机会。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对你的项目推进绝对有利。”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昭辰,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做点事情的人。学校里很多所谓项目,都是为了加分或者简历好看,但你不一样。我欣赏有真正热情和才华的人,所以愿意帮你一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有实际利益,又有情感认同,几乎打消了许昭辰所有的疑虑。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那点防备有点小人之心。
“学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许昭辰抓了抓头发,真心实意地说。
“举手之劳。”江屿摆摆手,姿态轻松。他状似无意地合上笔记本,闲聊般问道:“对了,听说你和排球队的沈听澜很熟?”
许昭辰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的神经又悄然绷紧。“啊,是……我们是同班同学。”
“听澜啊,”江屿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亲昵的熟稔,甚至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宠溺,“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对吧?聪明,安静,对自己要求高得近乎苛刻。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许昭辰握紧了手里的笔。很多年?沈听澜从未提起过。
“他最近家里好像有事?”江屿关切地问,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许昭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接。发消息也没回。有点担心。”
许昭辰喉咙发干:“是……他奶奶病了,在医院。”
“原来是这样。”江屿了然地点点头,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怪不得。他从小就和奶奶亲,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就他们祖孙俩……这次肯定吓坏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对沈听澜过往无尽的了解和疼惜,“他那个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也……比谁都容易受伤。”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许昭辰心里最在意也最不了解沈听澜的地方。江屿对沈听澜的熟悉程度,那种超越了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了解与关怀,让许昭辰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和……危机感。
“学长……和沈听澜,很熟?”他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
江屿抬起眼,看向许昭辰,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完美,却似乎少了点温度。
“算是吧。我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常一起玩。后来他性子越来越静,我也不好总打扰他。”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将一种“拥有共同过去”的亲密感,刻画得无形而牢固,“不过,他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些。毕竟,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理解他的人,不多。”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句轻飘飘的宣告,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许昭辰坐在那里,明明空调温度适宜,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江屿的“善意”依旧摆在面前,他对沈听澜的“了解”和“关怀”也无懈可击,但许昭辰就是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种被温和表象包裹着的、若有若无的审视和压迫感,还有提及沈听澜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拥有某种特权的亲昵口吻,都让许昭辰浑身不舒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学长。”许昭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听澜……他最近确实压力很大。我会……转告他你的关心。”
江屿似乎对许昭辰话里那点细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深了些:“那倒不用特意转告。等他忙完这阵,我自己会去看他。”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先聊到这里吧。科技公司那边,我联系好了再通知你。好好准备你的项目,我很期待。”
“谢谢学长。”许昭辰也站起来,目送江屿步履从容地离开研讨室。
门轻轻关上。
研讨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许昭辰一个人,和满室被百叶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
他慢慢坐回椅子,看着桌上江屿留下的、写满“善意建议”的笔记本复印件,又想起他提及沈听澜时那种熟稔亲昵、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
心底那根名为警觉的弦,被彻底拨响了。
这个江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他对自己项目的“帮助”,对沈听澜的“了解”,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柔软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许昭辰握紧了拳头。他得告诉沈听澜。
立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