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沈听澜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深重。许昭辰每天放学都会来医院，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只是坐在旁边，笨拙地陪奶奶说几句话，或者安静地看沈听澜细致地给奶奶擦手、读报纸。
周四下午，许昭辰刚拎着一袋奶奶说想吃的柿饼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对话声。
不是奶奶虚弱慈爱的声音，也不是沈听澜低柔的回应，而是两个陌生的、带着某种程式化温和与淡淡疏离的成年人的声音。
他脚步顿住，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
病房里多了两个人。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面容与沈听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冷峻，眼角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细纹。女人则是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保养得宜，正微微蹙眉打量着病房的环境。他们站在病床前，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六人病房格格不入，像两件过于精美的瓷器误入了杂货铺。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们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沈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好多了，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奶奶的声音带着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母的目光则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沈听澜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听澜，怎么瘦了这么多？校服也皱巴巴的。不是请了护工吗？”
沈听澜已经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恢复了许昭辰最初认识他时的那种，甚至更为僵硬的清冷姿态。他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护工只是白天帮忙。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脸色这么差。”沈母不赞同地摇头，转向沈父，“看来还是要请个全天候的，孩子还要上学，不能总耗在这里。”
“我已经联系了，明天就能到位。”沈父颔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许昭辰之前带来的、还没吃完的水果和那卷卡通创可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
沈听澜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就在这时，沈母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门外的许昭辰。“这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许昭辰硬着头皮推门进去，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他尽量自然地举了举手里的柿饼：“奶奶，叔叔阿姨好，我……我来看看奶奶。”
奶奶立刻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小辰啊，快进来！澜澜，快给小辰搬个凳子。”
沈听澜动了动，要去拿凳子。沈母却先一步开口，语气礼貌而冷淡：“同学，谢谢你来看望。不过听澜奶奶需要休息，现在人多了怕吵到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许昭辰客气地隔在了外面。
许昭辰愣住了，抱着柿饼的手有些无措。他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也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冰，隔绝了所有情绪。他对许昭辰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是让他先走的意思。
许昭辰心里一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涌了上来。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容：“那……奶奶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叔叔阿姨再见。”
他把柿饼轻轻放在柜子上，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种令他窒息的、冰冷而客套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心烦意乱。窗户玻璃映出他有些沮丧的脸。他想起沈听澜刚才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想起他父母那种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态度，想起奶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小心……原来沈听澜身上那层冰冷的壳，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淬炼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沈听澜的父母走了出来，低声交谈着，朝医生办公室方向走去。沈听澜没有跟出来。
许昭辰犹豫了一下，正想再过去看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疑惑地接起。
“喂，请问是许昭辰同学吗？”一个有点耳熟、温和却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屿。学生会的，上次排球联赛庆功宴我们见过。”对方语气从容，“关于你那个创客项目申请校级重点孵化的事，有些细节想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江屿？许昭辰努力回想，似乎有点印象，是个总带着温和笑容、看起来很优秀的学长。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项目？还亲自打电话来？
虽然心里有些异样，但涉及到项目，许昭辰还是打起精神：“啊，江学长你好！我随时都有时间，你看……”
“那就明天下午放学后，图书馆三楼的研讨室吧。”江屿干脆地定下时间地点，便客气地挂了电话。
许昭辰握着手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点开通话记录，想看看这个号码，却发现记录里还有另外几个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都是最近两天的，因为他调了静音没注意到。
他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试了几次，都是这样。他皱皱眉，没再理会，也许是推销电话吧。
他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沈听澜身上。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他看到沈听澜正坐在奶奶床边，低着头，手里削着苹果，侧影孤单而沉默。他父母并没有回来。
许昭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那股憋闷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他想进去，又想起沈母客气而冷淡的话，脚步钉在原地。
最终，他拿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
「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任何事。柿饼记得给奶奶吃，很软的。」
发送。
他看见病房里的沈听澜动作顿了一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隔着玻璃，两人的目光对上。
沈听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点极淡的、疲惫的暖意。他对着门口，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许昭辰心里稍微松了松，也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浓。许昭辰想着沈听澜父母审视的目光，想着沈听澜重新戴上的冰冷面具，想着那通突如其来的、来自学生会长江屿的电话，心里乱糟糟的。
他隐隐觉得，奶奶的病只是一个开始。有些更复杂、更冰冷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他和沈听澜刚刚建立起一点温度的世界。
而此刻，在他手机通讯录的角落里，那个被他忽略的、数次拨来的陌生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显示的拦截记录里，这个号码的呼入记录，也曾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里——沈听澜的手机。
只是沈听澜设置了静音和自动拦截，从未接到，也未曾察觉。
阴影的触角，已经悄然探出，耐心地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