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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房外的长夜

许昭辰最终没有走。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含糊地说同学家里有事,需要帮忙,晚上不回去了。电话那头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也随他去了。

沈听澜没有对他的留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他挂断电话后,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疲惫的冰层下,仿佛有复杂的东西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默许。

护士来查过房,奶奶的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昏睡。病房里另一位陪床的家属已经蜷在简易折叠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听澜被许昭辰半拉半劝地带出病房,在门外那条冰冷狭窄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即使隔着不算厚的裤子,寒意也立刻渗了上来。走廊的灯光白得惨淡,映着绿色墙裙,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萦绕不去。

“你睡会儿。”许昭辰压低声音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命令口吻,“我守着,奶奶有事我叫你。”

沈听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摇了摇头,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没有焦距。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许昭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挨着沈听澜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语和仪器规律的嗡鸣。

时间缓慢地流淌。深夜的医院,像一座巨大的、呼吸沉重的沉睡怪兽。许昭辰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寂静被无限放大,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身边沈听澜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许昭辰正盯着自己鞋尖出神,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他浑身一僵,倏然转头。

沈听澜的头,不知何时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黑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沈听澜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但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之后,在这充斥着不安和药水气味的冰冷走廊里,靠着许昭辰的肩膀,睡着了。

许昭辰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住。他像一尊突然被浇铸成型的石膏像,僵硬得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清晰得可怕,带着沈听澜身上那股清冽的、此刻混合了消毒水味道的气息,不容抗拒地将他包围。

他能感觉到沈听澜侧颈血管轻微的搏动,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极淡的洗发水味道,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根部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骨逃出来。许昭辰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又被无数纷乱的念头塞满:他是不是累了?我这样他舒服吗?会不会把他弄醒?我该不该动一下?

最终,他一动没动。

僵硬的身体渐渐适应了那份重量,奇异的暖流从相贴的地方滋生,缓慢地流淌开来,驱散了长椅的冰冷和心底的不安。许昭辰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平一些,试图让沈听澜靠得更安稳。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走廊的灯光似乎暗了几分,窗外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墨黑。远处传来凌晨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经过的轱辘声,很轻,很快又消失。

许昭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耳边逐渐加深的、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肩膀上真实不虚的依偎。这不是球场上激烈的握手,不是庆功宴上刻意的靠近,这是卸下所有防备、精疲力竭后,最原始、最脆弱的依靠。

他看着沈听澜沉睡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干燥起皮的嘴唇,心里那处原本只是悸动柔软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肿胀得发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保护欲和深重怜惜的情感,如同破堤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他。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埋藏了许久,只等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晚,破土而出。

他忽然就懂了。懂了自己为什么坐立不安地找他,懂了为什么笨拙地买粥拍背,懂了为什么此刻甘愿化身一座僵硬的雕像。

这不仅仅是好感,不是对学霸的钦佩,也不是对队友的关心。

他想保护这个人。

想替他分担肩头的重量。

想让这双总是沉静或疲惫的眼睛里,能多一些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许昭辰在震惊之余,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榆木脑袋里那层最后的懵懂,被这个依偎的夜晚,彻底烧穿了。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思绪奔涌,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沈听澜脸上。直到窗外深黑的天幕,渐渐渗出一线极淡、极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

沈听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要醒。许昭辰立刻紧张起来,身体绷得更直。

沈听澜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和血丝。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当他发现自己竟靠在许昭辰肩上睡了一夜时,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抱歉。”他声音低哑,别开脸,耳根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肩上陡然一空,凉意侵袭。许昭辰心里也空了一下,却强作镇定地活动了一下酸麻僵硬的肩膀,咧嘴笑了笑,尽管笑容有些僵硬:“没事儿!你太累了。”

沈听澜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奶奶似乎动了一下。他立刻推门进去。

许昭辰也跟了进去,站在他身后。

晨光熹微,透过病房薄薄的窗帘,给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充满希望的淡金色。奶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看到了床边的沈听澜,还有他身后的许昭辰。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澜澜……小辰……”

沈听澜立刻俯身,握住奶奶的手,声音是许昭辰从未听过的轻柔:“奶奶,我在。感觉怎么样?”

许昭辰也凑过去,咧着嘴:“奶奶,早上好!您气色好多了!”

奶奶看了看孙子布满血丝却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笑容灿烂、眼底却同样带着熬夜痕迹的许昭辰,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虚弱却无比欣慰的笑容。她用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拍了拍沈听澜的手背,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温柔的、了然的力量。

沈听澜看着奶奶的笑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回过头,看向许昭辰。

晨光中,两人视线相交。

一夜未眠的疲惫,担忧后放松的虚脱,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于寂静长夜里悄然滋长并确认的东西,都在这一眼中,无声交汇。

许昭辰看着沈听澜眼底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看着他被晨光柔和了的轮廓,觉得这一夜的僵硬、酸麻和所有的忐忑,都值了。

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已然不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