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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奶奶的病

夺冠后的兴奋余温,在校园里持续了不过两天,就被深秋愈加凛冽的风吹散了。周三上午,沈听澜的座位空着。

许昭辰起初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训练后疲劳过度,或是又被老师叫去帮忙。但一整天,那个位置始终空旷,像心里忽然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课间他假装不经意地问了问班长,只得到含糊的“好像请假了”的回答。

不安的预感像藤蔓,悄悄缠住了心脏。

第二天,座位依旧空着。沈听澜的手机永远是无法接通或忙音。许昭辰坐立难安,物理课上破天荒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出的全是沈听澜的名字。他想起雨夜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想起沈听澜扶着奶奶时柔软的神情,想起奶奶说“澜澜在家里提过你”时慈祥的笑脸……

一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再也忍不住,趁老师不注意,从后门溜了出去。

凭着记忆,他在暮色渐合时找到了那个位于老城区的社区医院。医院很小,只有一栋灰白色的旧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材混合的沉闷气味。走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许昭辰心跳如擂鼓,一间间病房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让他找疯了的身影。

沈听澜背对着门,坐在最里面那张病床旁的椅子上。奶奶躺在病床上,似乎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灰白憔悴。而沈听澜——

许昭辰的呼吸滞住了。

那个永远脊背挺直、一丝不苟的沈听澜,此刻像一张被拉得过紧、终于失去弹力的弓,深深弯着腰,脊背嶙峋的弧度透着沉重的疲惫。他低着头,脸埋在交握撑在膝盖的手掌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段苍白脆弱的颈项。他身上还是那天夺冠后穿的校服外套,皱巴巴的,肩头似乎还有未干的雨渍。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的姿态,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彻底垮塌下来的脆弱。

许昭辰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听澜。球场上的凌厉,教室里的清冷,甚至雨夜中微微的柔和……所有他熟悉的模样,在此刻这个沉默蜷缩的背影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细微的响动惊动了椅子上的人。

沈听澜猛地抬起头,转过脸。

许昭辰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沉静被一种深重的茫然和疲惫取代,像是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的烛火,在风中微弱地摇曳。看到是许昭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疲倦,还有一丝……被窥见不堪的狼狈。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

许昭辰喉头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他笨拙地走过去,手里还攥着路上匆忙买的一袋水果和一条薄毯。“我……我听你请假,不放心……奶奶怎么样了?”

沈听澜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目光有一瞬的失焦,又慢慢移回奶奶脸上。“急性肺炎,年龄大了,恢复慢。”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里费力汲上来的,“烧退了,但还没醒稳。”

许昭辰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沈听澜身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他看见沈听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污渍。他一定在这里守了很久,很久。

“你……吃饭了吗?”许昭辰干巴巴地问。

沈听澜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又落回奶奶身上,仿佛那是他维系清醒的唯一锚点。

沉默在充满药水味的空气里蔓延。许昭辰看着沈听澜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难受劲儿一阵紧过一阵。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总是热气腾腾、吵闹却温暖的家,想起父母即便忙碌也会准时摆在桌上的饭菜。

而沈听澜只有奶奶。

现在,连这根唯一的支柱,也躺在病床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攥住了许昭辰。他吸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从护士站要来的温水和在医院门口小店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回来了。

他把温水塞进沈听澜冰凉的手里。“先喝点水。”然后打开粥盒,塑料小勺有点歪,他笨拙地把它掰正,“粥……趁热吃点。不然奶奶醒了,看你这样,该担心了。”

沈听澜握着那杯温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怔怔地看着许昭辰有些手忙脚乱地掰勺子的侧影,又低头看看那碗热气袅袅的白粥。三天来紧绷到极致、几乎麻木的神经,忽然被这笨拙却实在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捧起水杯,慢慢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也仿佛松动了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块硬石。

许昭辰把粥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沈听澜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煮得稀烂,没什么味道,但温暖妥帖地滑入空荡荡的胃里。他一勺一勺,机械地吃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泛起了红。

他吃得很慢,许昭辰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吃完最后一口粥,沈听澜放下勺子,依旧低着头。良久,他用那种嘶哑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极轻地说:

“医生说……年纪大了,这次……很险。”

“我爸妈……订了明天的机票回来。”

“他们……很久没回来了。”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字都浸透了疲惫、恐惧,还有深藏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许昭辰静静地听着。他忽然明白了,沈听澜害怕的,不仅仅是奶奶的病。他害怕的是这座他独自支撑了太久的世界,终于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裂痕,而远方父母的归来,带来的或许不是依靠,而是另一种陌生的审视和可能的重担。

他看见沈听澜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下一秒,许昭辰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不是握住手腕,而是有些僵硬地、却坚定地,拍了拍沈听澜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脊背。

“会好的。”许昭辰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奶奶会好的。你……”他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出最能安慰人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掌心下,沈听澜的脊背瞬间僵直,随后,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地、缓慢地松懈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

沈听澜没有抬头,也没有推开他的手。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掌心,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息。良久,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着哽咽的叹息,逸出指缝。

许昭辰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笨拙地、持续地,轻拍着他的背。窗外是沉沉的夜,窗内是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在这个令人无力的夜晚,在这个充斥着病痛与恐惧的角落,两个少年以这样一种生疏却真诚的方式,彼此倚靠。

冰山露出了水下脆弱的裂痕,而一直照耀他的太阳,第一次学会了如何用温度,去融化那些坚冰,而不是仅仅环绕照耀。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