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食堂二楼的小餐厅被临时征用,拉上了“热烈祝贺校排球队勇夺冠军”的横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队员们、教练、还有几个学生会来帮忙的干部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汗味和未散的亢奋。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换回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有些潮湿,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清亮。他被教练和几个主力队员围着说话,面前放着一次性杯子和碗筷。
许昭辰被社团的朋友拉来“蹭饭”,一进门,目光就像自带导航,精准锁定了沈听澜。他端着餐盘,在闹哄哄的人群里穿梭,看似随意,脚步却坚定不移地朝着沈听澜那桌、那个恰好空出来的、紧挨着沈听澜的座位走去。
“这儿没人吧?”他大声问,眼睛却没看任何人,径直坐下了。
旁边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副攻手看了他一眼,笑道:“哟,许大功臣来了?今天没你那个会送饮料的宝贝箱子,可少点味儿啊!”
众人哄笑。许昭辰耳根一热,梗着脖子:“少废话,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沈听澜在他坐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侧,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还没拆封的消毒碗筷,默默推到了许昭辰手边。
许昭辰心里一跳,嘟囔了句“谢了”,低头拆包装,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
庆功宴气氛热烈,队员们以茶代酒(学校禁止酒精),互相吹嘘着赛场上的神勇。很快,有高年级的学长不知从哪儿摸出几罐啤酒,偷偷传了过来。“队长,今天破例,来一口!冠军啊!”一罐啤酒被递到沈听澜面前。
沈听澜看着那罐啤酒,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猛地伸过一只手,又快又准,一把将那罐啤酒夺了过去。
“运动员喝什么酒!”许昭辰声音响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霸道的语气。他把啤酒往旁边桌上一放,顺手拿起一大瓶橙汁,利落地给沈听澜面前空着的杯子倒满,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喝这个,补充维生素C!”
他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整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包括身边的沈听澜。
副攻手第一个爆发出大笑:“我靠!许昭辰,你管得比教练还宽啊!”
“就是!听澜都没说话呢!”
“哎哟,这橙汁甜不甜啊?我们也想喝有人给倒的!”
起哄声瞬间炸开,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少年人特有的八卦兴奋。
许昭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突兀、多……越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憋不出一个字,只能瞪着眼睛,虚张声势:“看、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吗?!”
他慌得眼神乱飘,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身旁的沈听澜脸上。
沈听澜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食堂略显嘈杂的灯光下,映着一点暖色的光,深处仿佛有细微波澜漾开。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哄笑,也没有去看那杯倒得满满的橙汁,只是看着许昭辰通红的脸和强作镇定的眼睛。
然后,在许昭辰越来越窘迫、几乎想夺路而逃的目光中,沈听澜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橙汁。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透明的塑料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
咽下后,他才抬眼,重新看向许昭辰,语气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嗯,甜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施了魔法,瞬间让全桌的起哄达到了顶点。
“哦——!!甜的!!”
“听见没!队长说甜!”
“许昭辰,厉害啊!独家特供甜蜜橙汁!”
许昭辰呆住了。他看着沈听澜平静无波地宣布橙汁“甜”,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和沾了一点橙汁湿润的唇角,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带着全身的血液一起沸腾、燃烧。
沈听澜……他喝了。还说甜。
他不是在说橙汁。
许昭辰无比确信。
那股滚烫的热流再次席卷了他,这次带着更明确的甜蜜和悸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沈听澜,抓起自己的杯子猛灌一口白水,却差点呛到。
沈听澜不再看他,转而和教练低声讨论起比赛中的几个战术细节,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已经过去。只是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橙汁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庆功宴在喧闹中继续。许昭辰闷头吃饭,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身边人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沈听澜和别人说话时清淡的嗓音,他偶尔夹菜时衣袖擦过桌面的轻响,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都成了此刻最清晰的背景音。
直到聚餐散场,人群三三两两离开。
许昭辰磨蹭到最后,和沈听澜几乎同时起身。走到楼梯口,光线昏暗,前面的人已经走远。
沈听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昭辰没防备,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
昏暗中,沈听澜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看着许昭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
“谢谢。”
“……啊?”许昭辰一时没反应过来。
“橙汁。”沈听澜补充道,声音依然很低,却像羽毛,轻轻搔过许昭辰的心尖,“还有……赛后的手。”
他说完,没等许昭辰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融入了楼外的夜色中。
许昭辰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口,手里还攥着空了的饮料瓶。楼下隐约传来沈听澜和队友道别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沈听澜说,谢谢。
谢谢橙汁。
谢谢……赛后的手。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记得。
许昭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安静的楼梯间里,一个人,无声地、傻笑了出来。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