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心里那口气松了,舞剑就不归他管了。刀剑无眼,打打杀杀的事就轮不到他一个拿拂尘的太监插手。
侍卫双手捧着剑匣恭恭敬敬地呈上来,陆子琅抓住匣沿往上一掀,里头置着两柄剑——一柄青光泠泠,一柄沉如秋水。
她看也不看随手拎起一柄,手腕一翻往空中抛,剑临空翻了两个跟头,落下来时被反手一握,剑尖往金砖上磕,溅出点点火星。
商猎脱了外套顺手丢给侍从,将剩下的一柄从匣口一寸一寸抽出来。
两个人隔几步站定,像两个在桥上迎面走来的人,谁都不肯先让,就等着对方先出动作。
“良玉,好久没跟你打了。”
“你打得过我吗?”
陆子琅潇洒一笑,剑尖直指向他。
商猎也把剑横过来平举齐肩,剑尖对剑尖,两柄剑在半空相撞。
“试试就知道了。”
剑凶猛而来,她侧身反手一格,两剑相交。剑又至,更快,又竖剑格挡。
手中剑和平日舞剑用的分量有差别,陆子琅起初并未在意,毕竟剑与剑分量总有出入。父王教她上阵之前要先摸刃,打小的习惯。
襄王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身上一道疤连着一道,每一道都是不信邪留下的。
她信邪。
寻常表演用的剑刃口断面钝,剑面较软,摸上去是温的,可手中的这把的却是又硬又凉。
她把拇指压在刃口上按了一息——这剑开过刃了,并非磨钝了又开的开法,是根本没磨钝过。
一把杀人剑。
剑举起,烛火从剑身上映过来发出锐利的冷光。
这是谁递的剑?凌嵩没这个胆子在寿宴上要她的命,得罪过的达官显贵也没这个必要。
有人想见血,见血就是凶兆。这一剑下去见血的是她,倒的可是襄王府,父王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她站不住。
“再来。”
剑势如瀑泼来,剑不停,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商猎不得不退,剑不让他站住。
满殿的人都没出声,只听见持续的撞剑声,仿若一挂鞭炮在阁楼中炸开。一剑披头砍来,另一剑也迎上来。两剑绞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像两根骨头在磨。
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
赵秉礼站着一动不动,倒也不是看得入神,只是他个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其中门道。利剑威猛,在他眼里不过是两把铁片子互砍。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他见过太多不对的东西了,看多了眼睛就毒了。
他暗忖:想明白了又怎样?想明白了就得管,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了人就得死——他还没活够呢。
这世上的事只要不落在自个儿头上,那便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横竖砍的不是他,管他呢。他如此想着,心里便安下来。
他撇了撇嘴,将手中的拂尘轻轻扫着。
终于,一剑脱手,落在金砖上弹了两下,咣当着不动了。商猎收了剑,陆子琅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剑没意思。”她招手,“来,练练拳。”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光光的小臂。小臂内侧贯穿一道旧疤,自腕骨斜斜上劈,像一根暗红色的线缝在肉里。
赵秉礼注意到那道疤,手指不自觉在拂尘柄上叩了着。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刀伤?剑伤?还是小时候摔的?不知道。
这丫头真是个不怕疼的,果然不怕疼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子琅站没站相,身子微微晃着,像一个人站在船上。船在水上走,水是动的,船是动的,她的身子也跟着动。又像水底下的草,水流过来草弯一下,水流过去草直起来。
商猎一步踏出,拳风直取面门。这一拳不算重,他不敢打重,打重了就回不了商国的。可他也不想打轻,打轻了就是看不起她,也回不到商国。这一拳像一个人在试探推开一扇门,推一下门没开就又推一下。
一拳而来,陆子琅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得下巴朝天像要摔了。诶——没摔!身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竹子压弯又一把弹回来。
她又开始晃了,嘴里开始哼歌,调子跑得没边。是哼两句忘一句,又哼两句又忘一句。哼得很认真,像在唱什么了不起的曲子。
“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
她一个踉跄像要摔倒,商猎一拳打过来,她整个人转了个圈从拳头底下滑过去让打了个空,还顺手在人肩上玩笑似地一拍。
“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
她哼着歌又晃到人背后,一脚踢向他的膝弯。商猎躲开了,但人已转到另一边,拳头从他腋下穿过去,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而当她一个踉跄像要摔倒,所有人都会屏住呼吸。
满阁无声,不对,是所有人都忘了出声。没有人笑,没有人叫好,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世女嘴里还在悠闲地哼歌。哼得那样自在,像四下里没有人,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大理寺卿幼子端着酒杯忘了喝,永昌伯世子的嘴合不拢,承恩公嫡孙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舞动的身影。三狼在京城见过不少打架,街头打、巷尾打、赌场里打、酒楼里打。这种打法没见过,根本不像功夫,就是在耍酒疯。可每一招都在点子上,每一式都以柔化刚,打在人防不住的地方——我打得着你,你打不着我。
“莫怕醉,醉过海阔天高。”
“且狂且痴且醉趁年少。”
一曲终了,阁楼上下响起掌声。三狼拍着大腿喊好,太后也笑了。她偏头对何嬷嬷说:“这丫头打的什么拳?”
赵秉礼也看在眼里。不像话,不成体统,不知轻重!他教了她那么多规矩,全给忘了!宗室贵女当众打拳唱歌像什么样子?太后还在上头坐着,她不嫌丢人,他还替他丢人。这是能玩的地方吗?异国使臣还在看着呢。真当这是襄王府的后花园?打一套拳就能糊弄过去?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走运?
他看到太后在笑,何嬷嬷也看得津津有味,几个命妇的眼睛也没离开过——没人觉得不成体统,只有他。
为什么?因为他教了她规矩。她现在就是在打他的脸!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讲规矩、立规矩、练规矩,她怎么敢说忘就忘、说扔就扔呢?
他骂完了,又在心里骂自己:你管她呢?她玩她的死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赵公公是觉得心里堵:凭什么不舒服!有什么资格不舒服?她丢人又不是你丢人,你操个什么心?
这丫头活得像只蝴蝶,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而他活得就像根烂木桩——烂木桩不会羡慕蝴蝶,只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腐烂。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移开。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亮闪闪的。
“你这是什么拳法?”商猎走上前,剑已经收在身侧,也在笑。
“喝醉了打的拳,醉拳。”她若无其事地说。
“谁教你的?”
“没人教,喝多了就会了。”
“有意思。”他又重复一遍,“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们应该是朋友。”商猎说,“不是敌人。”
赵秉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幕,商猎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陆子琅的回话。
“商猎,做我的敌人你能撑多久?”
真是大话。
禁言在身后小声说:“师父,世女那拳打得真好。”
“好什么好。”他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丢人现眼。”
寿宴渐入尾声,歌舞已歇。凌嵩早不知几时退席了,席间松散下来,三三两两说话。陆子琅坐在席上吃茶吃点心,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
三狼端着酒杯过来了。
打头的那位是永昌伯世子,他步子大嗓门也大。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老大!你方才那套拳斟绝了!”
他往陆子琅面前一站,酒杯举得老高,酒晃出来半瓶:“真的,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种拳法,跟耍酒疯似的。商国那皇子平日看着多厉害一人,还被遛得团团转。你是看见他那张脸……”
承恩公嫡孙在后头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颉,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酒杯往前一递:“总之,老大真厉害,我看着都替那皇子疼。我敬老大一杯。”
永昌伯世子又往前凑了一步:“老大,您这醉拳哪儿学的?改日教教我呗?”
陆子琅看了他一眼,没接酒也没说话,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手举在半空,人过了一会儿接过酒杯一口干了。
“够了。”
承恩公嫡孙凑过来笑说:“还是老大厉害,全皇宫敢这么打的只独你一个。今儿这出戏唱得真是好,凌大人那脸黑得和锅盖没两样。”
陆子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颉你这张嘴,将来能成大事。”
承恩公嫡孙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他以为她会装糊涂,会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糊弄过去。他把酒杯举了举:“老大说笑了,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话,算什么帮忙呢。”
陆子琅没站起来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就朝三个人举了举杯。三狼赶紧把酒喝了,然后三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子琅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忘了三人还站着。周嗣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有人拉了他一把。
“世女,您先歇着,”承恩公嫡孙说,“我们先回去了。”
承恩公嫡孙说完转身就走,永昌伯世子愣了一下后赶紧跟上,大理寺卿幼子则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才走。
三个人走远了,永昌伯世子才小声问:“老大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得罪她了?”谢颉没说话,大理寺卿幼子也没说话。三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回席上。
三狼刚退下去,何嬷嬷又过来了:“世女,太后请您过去。”
陆子琅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显得很规矩。就像一个被叫到先生跟前背书的学生,知道背得出来,可还是要把样子做足。
她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去。
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满阁的人都看着,不知道要做什么。
“今日你受委屈了。”她的头发方才打拳的时候散了几缕,太后帮她拢起来。
陆子琅跪在地上没抬头,听这话时鼻子酸了一下。
“姑姥姥,不委屈的。”她说。“臣女打得很开心。”
太后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打了人还开心。”
陆子琅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去。
太后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你今日给哀家挣了脸面,哀家不能让你白忙。”
满殿的人都好奇襄王世女会要什么?要封赏?要田地?要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陆子琅跪在那儿,想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太后,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臣女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太后愣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意外——像一个人猜了半天谜,猜了好几个答案,都不对,最后人家告诉她谜底才恍然大悟。
陆子琅摇头:“什么都不要。银子臣女有,田地臣女也有,封赏臣女用不上。臣女就想……”
“臣女就想在姑姥姥身边再待几天,就几天!待完了臣女就回去。”
这个要求小得不能再小了,小得像一个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说,你再陪我玩一会儿。
太后把陆子琅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揉在掌心里:“你这丫头,打了这么一阵,手还冰冰凉。行,那就再待几天。待到你烦了为止……”
“好,姑姥姥,哪会烦呢!”她抢着说,好像占了天大的好处。
何嬷嬷在旁边微笑着,她知道这丫头不是不要赏赐,是要了最大的赏赐。
……
“湖水蓝,湖水长,湖水里头出凤凰。凤凰不落无宝地,一口啄破九重墙。
东边日出西边雨,小儿骑马上房梁。莫问梁上谁家女,弯刀挂在月中央。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一起走。走到河边洗洗手,洗出一对玉镯头。
玉镯头,谁来戴?石头开花水倒流。待到石头开花日,照得天下白如昼。”
这是一首会城的民间小调,传闻是个瞎眼老汉唱的,唱着唱着就流传开来。
禁言是会城人,会城的小孩都会这首小调。他父亲是进京做官的大人的家生子,一辈子没离开主家。他总听主子说宦官能伸多长多长的手,于是把里最灵光的那个送了进宫。
爹说,你去了,往后照拂兄弟几个。爹还托了人打点了银钱,把人塞进司礼监,搁在赵秉礼名下。禁言常出小错,赵公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禁言刚入宫年龄不大,现在年龄也不大。是人就总是会想家的,哪怕家人把自己推出来牺牲了,没留什么余地。会城偏南,和京城大不相同。他想着身在异地,身上总得有家乡的东西傍身。他娘托人带了一包花种,说是会城的月月红种在盆里,浇浇水就能活。
他种了,发了芽长了叶子,没开花就死了,又种了一回还是死了。这花离了会城的土活不长。他把剩下的那包花种搁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
于是乎禁言就更想家了,夜里还偷偷抹眼泪。赵公公不许他哭,让他憋着,他就哭得更大声了。
赵秉礼嫌弃道:“你这小子哭哭哭就知道哭!”
禁言没忍住呜了一声:“师父,奴才想家了。”
赵秉礼没说话,影子罩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受委屈了?”
禁言流着泪摇头:“不!就是想家,想我做娃娃的辰光了。”
赵秉礼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走但没走。他不放心又问:“多大人了还哭。除了现在哭,什么时候还哭?”
禁言回答:“晚上睡不着,娘以前都是唱歌谣哄奴才睡的。”
赵秉礼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禁言以为人走了,就探出头来看,发觉师父还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敷了粉的脸在夜里白得像一张纸。
“那你就唱。想娘想得睡不着,你就唱你娘小时给你唱的歌谣。”
禁言想家想得不得了就唱这首歌谣,虽然不大顶用,但他想师父肯定也有想家的时候,估计就是用这方法缓解的。师父能做的事他也能做的好。
这宫里会唱这歌谣的不止一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允安也会唱。有一回禁言帮师父去取东西,路过内务府迎面碰上允安也在唱这歌,哼的是会城的土腔。
后来他找机会跟允安搭了话。一问果然是会城的,小时候都住在夏和街,就隔了一条巷子。允安说夏和街的井水是甜的,熬出来的粥都不用放糖。禁言说,对,是甜的。他其实不记得了,离家的时候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她说甜的,那就是甜的。
宫里最忌结党营私,小太监小宫女之间搭个伴反倒没人管。禁言和允安一来二去就熟了。宫里的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京城本地的不多,同乡见了同乡自然要抱团。
他们说会城的话,吃会城的腌菜,唱会城的小调。允安唱得比他好,因为她娘是唱戏的,她遗传了甜嗓子。
禁言听她唱就不那么想家了,听完了才又想了。
前半段欢快,后半段沉重。
代入禁言的视角来看,他和赵公公一样都是小苦瓜。童年本应该爹疼娘爱的时候挨了一刀入宫,做伺候人的事。
就像我写的有两个细节,人在很痛苦的时候会忘了礼节规矩——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他在一长段对白中自称不是奴才,而是我。同样,赵公公听到禁言想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受了委屈,也就说明了赵公公以前被欺负了就会想家。但是他们都是有家无回。
我一直以为我很宝爱我笔下的人物,但是我发现我不会并没有完全这样。就像陆子琅有过幸福的童年,然后母妃走了把她的光带走了。这其实很残忍的,当你感受过太阳的温暖再把它抽离。
我有时总是以人设定剧情,是人成事,不是事成人。但我发现其实我还是不自觉把我的角色们推上一个极端。
温馨诙谐的剧情背后各自角色都有血泪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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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