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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对话

寿宴过去了,夏天也跟着散场。几场雨下来,天气转凉,所有人的头脑都慢慢冷静下来,沸了一夏的水,终于被撤了火。

世女的日子也凉了下来:每日晨起去慈宁宫请安,陪太后说一会儿话,太后阅书,她就跟着翻几页游记、练几笔字。偶尔赵公公会教习,规矩已经学了大半,教无可教,剩下的都是温习,两个人就只能这么干耗着——她耗得起,有人可耗不起,每次来都带着一肚子不情愿。

她懒得理他。

那本青皮簿子白日压在枕头底下,夜里才翻。她趴在床上,把人和事被逐一记上,再用线连起来,线条像蛛网般扯不清。

簿子被合上塞回枕头下,吹了灯闭上眼睛。陆子琅翻了个身面朝帐子,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

她想,要是那些人不止是冲她来呢?要是冲的是襄王府呢?她得罪的人摞起来比城墙还高,排着队能从午门排到永定门。

她真想替父王去朝堂上站着,谁伸手,她就剁谁的手!

递剑的人、开刃的人、等着看她见血的人……一个一个来。胆敢伤害襄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碧落儿进来伺候梳洗,见她已经在铜镜前坐着了,忙笑问:“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去请安。”

天气转凉,暖阁里添了个矮脚竹桌,上头点了暖香。太后阅书,她就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小杌子上。

太后从镜子里看她:“昨夜没睡好?”

“睡了。”她说。

“你的脸不会骗人,”太后放下手上的书,指了指她的脸,“你照照镜子,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陆子琅笑了一下,没答。

何嬷嬷在帮太后挽髻,那些簪子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插进头发里看不见了,只露出头上一颗一颗的珠花。

太后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今日赵秉礼来不来?”

“来的。”

“规矩学得怎么样了?”

“学了大半。”

“学了大半——是学了还是没学?”

陆子琅想了想,除了请安、读书,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没花在正道上。

“学了。可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姑姥姥,”她把腿盘起来。“臣女想在宫里再多待几天。”

太后转头看向她:“哀家不是说了吗,待到你这丫头烦了为止。

“那臣女就不走了。”

太后拿簪子点了点她的鼻子:“不走?哀家这里可不养闲人。”

“臣女不白住。”陆子琅把腿放下来,坐到身边替她捶腿,“臣女可以陪姑姥姥说说话讲讲书,帮姑姥姥梳头……”

“哀家梳头有何嬷嬷。”太后打断她。

“那臣女就坐在旁边不说话。”

她说得理直气壮,被太后在手背上轻敲一记。

“行了,不说这些了。”太后收回手,“熬了夜,来哀家这儿睡一会儿。”

暖阁的褥子有一股淡淡的香,是太后让人提前熏过。她躺下去把脸埋在褥子里,闻见太后身上那种老老的、暖暖的味道,还有暖阁里花的温暖的香气。

一只在外面野了一整天的猫儿被主人拎回来放在腿上,就会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陆子琅就是这样的。

“给她再添条毯子。”

何嬷嬷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她盖上。

暖阁里很静,花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来。陆子琅做了有关草木的梦,她化成了王母座下玉姬,低头又看见自己成了朵荷花,粉底下有血在走。

一觉起来,她才晃晃悠悠回去,又翻开本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游记看了起来。

门被叩了两声。

“进来。”她没抬头,“等会儿再上课,让我读完。”

没回声。

“你师父人呢?”陆子琅抬头。

禁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东西,踌躇片刻才开口:“世女,师父今儿来不了。”

她翻过一页书:“病了?”

禁言摇头:“师父在查户部的账,连着几天没睡,实在抽不开身。他让奴才来跟您说一声,今天的课改日再补。”

“改日啊。”陆子琅淡淡重复。

禁言没敢回,把手里东西搁在桌上,正要退出去。

“司礼监除了你师父,还有谁管着采买的事?”

禁言眯起眼睛思索:“回世女,采买的事……是周公公在管。”

“周交?”她把书放下,托着腮看他。

“是。”

“那寿宴上用的也是他管?”

“是,都是周公公经手。”禁言想了又想才确认着点头,“宫里上上下下的用度都从他那儿走。”

“禁言。”

“奴才在。”

“你真是个实在人,我问什么就答什么,你不怕师父知道了骂你?”

“奴才……奴才说的都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禁言脸颊红了,小声说。

“人人都知道的事。”陆子琅打了个呵欠,“那行,我再问你一个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周交和你师父,谁说了算?”

禁言像被人推进个左右都是坑的夹道里。说师父说了算,那是假的,说周交说了算,那是对师父不敬。左边是坑,右边也是坑,他就选了一条摔不死的路。

“周公公品级比师父高。”

陆子琅瞟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嘶……禁言,我前天看到你和个小宫女说话?”

禁言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住一截空荡荡的袖口:“是……是。”

“你们是同乡?”

“是。”

“那你们平时常见面吗?”

“偶尔……偶尔碰见。”

“世女,奴才和允安就是……就是同乡,没别的。”

陆子琅斜眼打量他:“不过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你家公公查什么账?”

禁言摇头:“奴才不知道。师父不让奴才碰那些账本。”

她换了个问题:“查几天了?”

“三四天了。”禁言想了想,“师父这几天都在值房睡,没怎么合眼。”

她抬眉:“你师父查账查得连课都不上了,户部的账有这么要紧?”

禁言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一味地摇头。

窗外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景阳宫也有一棵,方婕妤喜欢坐在窗前看桂花,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想到了就开口问:“方婕妤那边,最近有人去看她吗?”

“奴才不知。”他顿了顿,“听御膳房的人说,方婕妤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那待会儿你去御膳房让他们给送一碗红枣羹。别说是我让送的,就说御膳房新做的,请她尝尝。”

禁言犹豫道:“世女,这……”

“怕什么?”她拉下脸,“又不是让你送毒药。一碗红枣羹而已,还能吃死人?”

“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她盯着禁言。

禁言哪敢让她自己去,赶紧点头。

陆子琅终于注意到他带来的东西,四四方方地用布帛包着,外头系了根细麻绳,用的是外头铺子里包药材的法子。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

禁言把纸包递过去:“师父说这是赔礼。”

陆子琅接过来解开麻绳,里头有两刀竹纸。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纸薄且不脆,是好纸。不过不是顶好的那种。

“他让你来送这个?”

禁言点头。

赵秉礼这人胆子小得像耗子,连送礼都送得这么小心。不送银子,不送绸缎,偏偏送这种不上不下的,算准了她不会拒收。

“他自己怎么不来?”她调笑似地问,把纸塞回去,“难不成怕我骂他?”

禁言哑然,但他表情分明就在说是。

“行了,回去复命吧。”

禁言松了口气,刚迈出步子。

“等等。”

禁言脚钉在原地。

陆子琅把一个小纸包递上去:“这个也给他吧。上次你家师父让人送安神的药来,我还没谢他呢。”

他点头,拱手退出去。身后又有人追上来,他回头,一颗橘子塞在他手上。

“这个给你吃吧。”人已经转身往回走,“还有,我让人调了药送过去。让他少熬点夜吧,再熬下去多少粉都遮不住他那张鬼脸儿。”

“是。”

这面,赵秉礼面前摊着账本,半天没翻一页。他听见禁言进来,眼皮都没抬。

“说什么了?”

“回师父,世女没说什么。”禁言把东西搁在桌上,回退一步。

赵秉礼这才抬眼,一个橘子,一个纸包。他拿起橘子掂了掂放下,又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小撮枸杞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泡水喝。别熬死了。

赵秉礼看清那字,脸一黑,顺势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桌上,没往木匣里塞——那里放的是要紧的东西,不是收破烂的。

“多事。”他冷笑,拿起笔继续对账,东西就搁在桌角,动都没动。

禁言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没……”

“那还站着干嘛?”

禁言赶紧退出去。

门关上,赵秉礼后知后觉地瞟了一眼桌角的枸杞,拉开抽屉把它们扔了进去,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

话说禁言从值房出来就小跑着往御膳房,世女交代的事不能耽搁。御膳房远在宫东头,偏殿又在西边,要穿过两道夹道才能看见那排矮房子。

他走得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到了半路迎面来了一个人。允安看见他,慢下脚步:“走这么急去哪儿?”

禁言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下意识往四周望望,看到夹道里没人才松了口气。

“御膳房。”他摆手,“允安姐姐,可否帮奴才个忙?”

“你说。”

“御膳房要给方婕妤送一碗红枣羹,奴才这边有急事,顺路的话说一声可成。”

“行。”

禁言千恩万谢地走了,允安到御膳房把话传了,主管的老太监正忙得脚不沾地,挥手应付:“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送。”

做事都讲究个送佛送到西,她等了一刻钟,见老太监还忙得分不出身来,索性包揽了活:“奴婢去送吧,反正顺路。”

老太监巴不得少一桩事,就把食盒递给她,又忙别的去了。

允安端着食盒往景阳宫走,越往里越偏。守门的太监不在,喊了一声没人应。院子里静悄悄的,落叶堆了一地。方婕妤的屋子在靠东边那间,门虚掩着,露出条窄窄的缝。

允安敲了敲门:“方婕妤,御膳房送吃食来了。”

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她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方婕妤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茶碗倒了,水流了一桌。

允安抽了口气,把食盒摆在地上,几步走过去:“方婕妤?”

她伸手去碰方婕妤的肩膀,方婕妤的身子便软软地往旁边一歪,从椅子上落瘫在地上。

允安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她赶忙蹲下去查看,方婕妤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手也冰凉的。桌上还摆着些白粥小菜,一口没动。

“来人啊!”她站起来喊,没人应。

跑到门口又喊了一声:“来人啊——方婕妤晕倒了!”

守门的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衣襟还没掖好。他探进头来往屋里一探,登时慌了神:“这、这怎么办……”

“去叫人啊!”允安推了他一把,“去找太医,去找管事的,你……你去找……去找谁都行,快去!”

守门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允安蹲下来把方婕妤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方婕妤的身子轻得吓人,允安把她抱在床上,盖了被子,坐在床边等着人来。

小顺子跟着太医院的人搬药箱,听见有人跌跌撞撞来报信,说方婕妤出事了。他把手里的活计一撂,转身就跑。

跑到世女跟前,他喘得说不出话,两手撑着膝盖,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世女,方婕妤晕倒了。”

陆子琅听完就要往外跑。小顺子赶紧也奔过去,拦得急,手差点碰到她袖子。他只敢用身子挡在门口:“世女,您不能去,太后说您不能去偏殿。”

她看着小顺子,小顺子往后缩了缩,可还是没让开。

“我知道。”她冷静下来,回到位置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顺子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问。他看着世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想来是听进去了,便放心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了,外面彻底没了动静。陆子琅悄悄走到后窗,窗外是一道窄巷通往后院,尽头是个窄巷,连着外面。后院墙不高,她翻过不止一次。

手撑着窗台翻出去,靴子点在砖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她把窗户掩上,沿着墙根往外走。后院的门虚掩着,守门的太监靠在墙边打瞌睡。她从门缝里闪出去,穿过一丛竹林,再从夹道进入后院。

陆子琅一路弯着腰贴着墙根走,窗户大敞着,里头有人说话。她蹲下身慢慢挪到窗根底下,屏住呼吸。

屋里先是很长的沉默,然后才响起一个声音。

“您晕倒在地,太医说是因为身子虚。吃不下东西也是心里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您不说,奴才也不便问。。”

又没声响了,传来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想必是有人换了个姿势。

那声音又响起:“那东西不是宫里的,宫外的东西怎么进的宫,谁带的、谁收的,想必主子您心里都清楚。”

等不到回话,那声音又道:“这事是能查到,也不能没查到。”

这话说得古怪。

“有人看见了,查下去也能查到。没查到——那就是有人看见,但东西不见了。有人看见,没人有东西。这话您听得懂吗?”

另一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低低哑哑的:“公公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好。要是听懂了,婕妤就不该在这儿了。”那声音很短地笑了。

椅子吱呀一声,那人站起来:“方婕妤,咱家就问一句话。那盒东西,你是想让它被人找到,还是想让它永远找不到?”

方婕妤没有即刻回答,半响过后才低低道:“找不到。”

“找不到。”那声音咂了一下嘴,“那得有人去做。做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不是秘密。那不是秘密的事,您凭什么觉得它不会被人翻出来?”

这又是一个问话,不是问她,是问给她听的。

方婕妤这一次没有沉默太久:“那就不做。”

那声音又笑:“那婕妤真是说笑了,什么都不做,就是等死。”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又静了,陆子琅把背贴紧了墙,继续偷听。

“奴才帮你。”那声音忽然说,“婕妤真是好运气,奴才欠一人的情,你倒把这份功德用上了。”

“公公欠谁的?”方婕妤的声音追上来。

那声音没回,再开口说的是一句不相干的:“婕妤入宫几年了?”

“……七年。”

“嗯——那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该知道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没做,那既然什么都没做,就没人能定您的罪。是这个道理吧?”

“那盒东西就是从来就没有过,也没有人给过您,您也没有收过。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记住了?”

“记住了。”

“方婕妤,奴才再问您一件事……若您背后帮了人,人不知道,那就不会记你的好,也就不会还你的情。那您还愿意帮吗?”

“会。”方婕妤没有犹豫。

“图什么?”

“不图什么。”

“好。”

话落,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往门口去,渐渐消失。陆子琅蹲在墙根底下没动,她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墙从原路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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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