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门外旌旗一层一层地铺开,从门洞一直铺到丹陛之下,五色流转得像一条睡着的长龙。
卯时正,钟声从城楼上滚下来。一声钟响,百官开始列队,一片青色乌压压地伏在丹墀下;二声钟响,嫔妃们从侧门鱼贯而入;三声钟响,太后驾到。金顶凤辇从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而来,皇上亲自迎到丹陛前,他跪下、百官跪下、嫔妃跪下、使臣跪下、太监宫女呼啦啦跪成一排。登时乐声大作,编钟、编磬、建鼓、敔一齐响起来。
陆子琅跪在人群偷偷抬起头,越过前面一排排匍匐的脊背往上看了一眼。太后隔得太远看不清,只有那顶凤冠在日光下金光灿灿的。尽管日光刺得人眼发酸,她还是紧紧盯着那个最高的位置,直到钟鼓一声,才如梦初醒般把头低下去。
香烟从数只铜鼎里升起来,将整座大殿裹在一片青紫色的雾气里。待到编钟声尽,仪式落成,大殿外全都是人,他们彼此交往着。
陆子琅对这样的聚会不感兴趣,正左顾右望着准备趁乱溜走,一抬眼就看见小顺子正跪在不远处老实着不动。
她心里憋着坏,就想拉人入伙,于是朝人招了招手,小顺子没看见,她又招了招,还是没看见,无奈只得轻喊了一声:“顺子!”
声音不大,被周围的谈话声盖过去大半,可小顺子耳尖,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看见世女正笑着朝他招手,立马猫着腰从人群里钻过来。
“您怎么还在这儿呢?该往那边走……”小顺子把头往东边一转。
“嘘——”陆子琅竖起根手指,“你别说话,快跟我来。”
小顺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走了。
“去哪儿?世女别……太后那边还……”
“少啰嗦!”
小顺子被陆子琅提着帽檐跟着,他可太知道这位的脾气了,说什么都没用,走就是了。
他们从那片呛人的烟雾里钻出来,绕过乾清宫的角门,快步踏出宫殿,眼前顷刻改换了模样。
一路误打误撞走到御花园最深处,往外延伸是一片密林,这里平日里鲜有人来,空得只剩风声。
两边都是长势茂密的百年老树,枝叶密得漏不下多少天光。陆子琅打头往里走,在一处溪流边寻了块石头上坐下。
“顺子,你也过来坐!不行,必须来坐!”
她是头回这么久,站起来腿麻得像蚂蚁在爬,只能坐在石头上揉膝盖。她往太和殿的方向望了望,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休息片刻,两个人继续往里走,小顺子没来过这儿,显得有些紧张,就跟在陆子琅身后寸步不离。不久眼前又开阔了许多,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
水面上映着天,映着地,还映着人。陆子琅在水面里看到了带着赤金头面的自己,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半晌,伸出手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散开后影子碎了。
凉爽的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苔的潮气和隐隐约约的松香味,远处悠长的唱喝声传来。
越往里树越密光线越昏暗,只有一点阳光从树叶的罅隙中闪过。小顺子胆子小,好几次开口想叫停,但不知不觉陪着走到了林子深处。
里头有座废弃的井亭,他们刚想过去坐坐歇歇脚,小顺子脚下忽然一绊。一根细细的绊马索瞬时弹起来,陆子琅反应快,赶紧推开他,身体因为惯性凌空翻了个身。
尚没站稳,脑后一道风声袭来,她侧身一让,剑刃擦着她耳朵飞过,钉在井亭柱子上。
“谁啊?”陆子琅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没人应,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深处暗沉沉的也看不清。
“顺子,你先走。”
小顺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咬咬牙,猫着腰钻进林子。
陆子琅待人走远才转过身来,手往腰间摸了一把空。她也不急,眼睛往林子里扫一下,看到道身影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剑不错。”她讽刺出声,“怎么人就这么见不得光?”
话音刚落,第二剑从树下刺来。
这回她故意没避,身躯一矮让过剑锋,顺势抬手用五指死死攥住剑身。来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剑被攥在半空进退不得。两人隔着那柄剑打了个照面。
那人穿着玄色胡服,脸上扣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半面遮住眉眼,左颊处有一道划痕从额角斜贯下来,醒目得很。
陆子琅的目光在上停了一瞬,这面具的形制在哪见过。但没等她细想,那人很快松了手,她收势不及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井亭的柱子上。
那人立刻欺身上前,将剑抵在她喉前。
“你是谁?”
那人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做了个口型:“良玉。”
陆子琅认出来了,并非是因为他喊出了小字,是想起她也有一副面具,他的是狴犴,她的是睚眦。
四年前,边关,商国质子营……
“商猎!”她脱口而出。
那人笑出声:“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大庆风水养人,把你养忘性了。”
陆子琅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这人腰上悬着另一柄剑,站没站相地歪头撑腰看她。
他是商国二皇子,在边关打过几年交道。那会儿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骑马、打猎、喝酒,和她一样什么都敢干、什么都敢赌。后来她才知道,就是这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打断思绪,她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能乱闯的地方。”
“我来贺寿,正经使臣,有国书的。”商猎把手中剑随意插在泥地上,不在意道:“你们大庆的祭天大典太闷,还是跪着的。我出来透口气看见你也溜了,正想说找你叙叙旧呢,结果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叙旧?”陆子琅嗤了一声,把商猎逼离那柄剑,“我跟你有什么旧好叙?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问世女在这干什么?”
商猎的语气更像是在哄孩子:“对了,那匹小枣马你还记得?那时在边关我可没少陪你骑,它还是我帮你挑的。怎么,这些都不作数了?”
陆子琅沉默,那匹小枣马确实是他挑的,那会儿她刚学骑射,挑的马都不合脚,是他从边关的马队里牵出来一匹温顺有劲儿的,跑起来很稳很快。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匹马的来历有问题,是商国安插在边关的眼线养的。
“作数?”她冷笑着,用脚踩住地上的剑,“你那匹马是细作养的,我父王差点把它杀了。”
商猎一点不慌,反而笑起来,笑容和过去一样,嘴角先咧眼神后动,永远像在打什么坏主意:“那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没说话,是因为那匹马确实好骑。
舍不得,想杀但不能杀。
“你看你还是这样的,东西好用就用、人有用就交,至于这些是哪来的有什么目的,你好像从不计较。”
“怎么,你想说什么?”陆子琅抱胸问。
“我想说……”商猎走近一步直视着她,眼神里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嗯,想说什么?”
“你在京城得罪的人,手已经伸到边关了。”
陆子琅一听就大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商猎就那么一直等她笑完才开口。他靠在那根井亭柱子上,微微闭起眼。
“你父王之前被架空的事,我在商国都听说了。良玉,你的好日子可能没你想的那么长。”
“哦,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感激你通风报信?还是想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她收回手臂,懒懒发问。
商猎指了指自己:“你在防备我什么?”
话语刚落他又往林子外扫了一眼。
“他是叫顺子?”
陆子琅不悦地蹙眉,把地上那柄剑拔了起来。剑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挥舞间有破空声。
“你想干什么?”剑出鞘,剑尖对准商猎的心口。
商猎摆手:“别紧张,我就是来告诉你,商国的门永远为你打开。良玉你在这儿是好刀,但刀握在别人手里迟早要卷刃。”
陆子琅的剑尖未动。
“什么意思?”她不耐烦道。
他直视她:“你没有变,你还是适合边关,适合大漠。这是里不是你杀了我、我就能杀你的地方,你也要自求多福……”
陆子琅在等他的下文,商猎则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对了,你剑法长进不少。”
她不怒反笑:“你也不差,偷袭的水平更高了。”
商猎摆了个起手式:“来都来了,这里没人你就陪我练练?”
“行,输了怎么办?”
“输了的,”他想了想,“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老规矩。”
“可以。”
两柄剑交击在一起,林子里响起清脆的金铁交鸣。
小顺子绕了一圈没走出林子,折回来躲在树后,他听着响动,心里是想冲出去救人的,但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也迈不动。
商猎朝那边挥了挥手,小顺子吓得一缩,消失在树后不见了。陆子琅眼角余光扫到那抹身影,剑风扑面,赶紧收回心神全力应对。
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商猎从前的剑法刚猛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可现在他的剑法变了,变得阴郁诡谲、剑走偏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人看不清下一剑会落在何处。
这不是从前的他,这是现在的他,她必须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商猎的剑越来越疾,她快手挡了几招,心思这样僵持下去不行。这人的打法从前是猛虎,扑上来就要人命,现在是猎豹,围着猎物转等着露出破绽,故而不可僵持,必须速战速决。
又过了十招,她故意卖了个破绽,用的是诱敌的招数,只要人来攻,后手就能让其吃个大亏。谁知这人根本不接,剑指而来让她侧身一让,剑尖擦着腰侧过去,划破了外衣一角。
陆子琅趁剑势未尽,反手一剑刺向他右肩。这一剑又快又狠,是一剑杀招,战场上用来取人性命的。
“果然。”他说。
陆子琅挑眉。
商猎收了剑退后两步,拍了拍肩上的灰:“果然你还有后手,你是根本没用全力,对不对?”
她抱拳笑回:“彼此彼此。”
“商猎看了看肩上的伤,露出得逞般的笑容:“我也在让着你,我想看看你藏了多少。”
真欠揍,想一拳打断他的牙齿。
他又问:“良玉,你的腕甲呢?”
陆子琅眼神一厉,腕甲是她贴身戴的护腕,里面藏着她从小学的一套暗器手法。袖中箭她从不示人,连父王都只看过一次。
他是怎么知道的?
商猎看着她陡转的脸色,笑容更深了。
“你不记得了?有一回喝醉了,我当着我的面使过一回。”他漫不经心地点点手腕,“那玩意儿真比剑法狠多了,你的剑法是你父王教的,堂堂正正的;腕甲里的东西是你自己练的,可阴得很。你用它杀了不少人吧?”
“好久不见了,良玉的剑法果然还是没腕甲用得好。”
两个人的目光很自然地撞在一块。
“商猎,你这个人真让人看不透。”
商猎也笑:“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才同时收了剑,陆子琅把剑扔还给他:“问题问完了,我该回去了。”
商猎接住剑忽道:“你还没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商猎指了指自己,“问我来大庆干什么……这些你都不好奇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好奇?”陆子琅疑惑地打断他,直截了当道,“何况我已经把你忘记了。”
“很多东西,你想说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我问也没用。”
商猎笑得前仰后合。
“良玉啊良玉,你果然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麻烦的一个。四年前你说不愿意,那我今天换句话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守的这个地方不值得你守……”
“不会有这一天。”陆子琅已经往外走了头也不回。
走到林子边缘,小顺子从树后钻出来,在身后亦步亦趋。
“世、世女您没事吧,”他喘着气小声说,不放心往后看,“那个大个子……”
“别问,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陆子琅说。
小顺子不敢问了。
走出很远,她忽然停下来:“顺子。”
“在。”
“刚才那个人你记住了吗?”
小顺子摇头:“没,带着面具。”
她敲他脑袋:“呆子,以后不认识的人都离远点。”
小顺子又点头。
陆子琅又机警地回头,松柏林静悄悄的,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袖甲里的暗器她从不示人,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算了,走吧。”
世女背过手走在前面,小太监在后面跟上,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太庙的宫墙拐角。
松柏林里,商猎靠在井亭的柱子上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随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殿下,属下查过了,那世女住在太后拨的偏殿,司礼监的赵秉礼负责教规矩。”
商猎点点头。
随从又道:“属下多嘴。那世女未必值得殿下走这一趟,她在京城树敌太多自身难保。殿下把宝押在她身上,恐怕……”
商猎重新把面具扣回脸上,拇指扣住下颌往上一推。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闷了一点:“她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