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东西都不能出现在皇宫里的,比如太活泛的眼神、太恣意的笑声、走路太快、说话太直……
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不合规矩。可规矩是什么?规矩是不好玩的。
宫里是压抑的,是服帖的,把所有人都熨成一片片的,日子久了人就变成影子,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可陆子琅不一样。
她是外头长起来的,是从未被驯服过的,她所展现的桀骜不恭几乎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人会质疑。
就连那些老太监老嬷嬷们也如此认为,他们私下里会碎嘴这世女真没规矩,可打心底羡慕她身上的活气。
只有一人例外——赵秉礼。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看得更透,他心知这丫头的桀骜有多危险,所谓的天经地义也只是个笑话。
这位老练的宫中人缺乏应有的率直,他不愿意也不想承认很多东西,他自以为是的明智有时远比那些率直的愚蠢还要蠢上十倍。
面对这样的人,他只想着避开。不过总有躲不开的时候,有时课讲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练的练了,他和这世女之间的环境会骤然安静下来。
“你平时除了伺候人,都会干什么?”
这时多数是陆子琅先开口打破。
赵秉礼眼皮跳了一下,他的情绪平淡,像在念宫规:“回世女,奴才当差,没有平时。”
“那不当差的时候呢?”
“……”
他警惕开口:“没有不当差的时候。”
“那你睡觉吗?”
赵秉礼一噎,他从来没听人问过这种废话。陆子琅则真诚地歪头看他,像在看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探出触角。
睡觉?当然睡,困了就睡,醒了就当差,他睡了二十年,感觉和死过去没什么分别。
“不睡。”她学着他的口气抢先一步作答,“你肯定睡不好的,你这脸白眼黑的多吓人。”
“你!”
陆子琅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突然很认真地说:“我教你个法子,我小时候睡不着,我母妃就给我喝热奶。”
她语气里刻意保持的高昂让敏锐的人立刻就能听出来不对劲。
她口中的母妃应该不在了,他想。她此刻有一种强撑的激情,就像被木架子支撑了皮囊,有一种虚假的逞强。
或许这丫头不是生来就这么张扬这么惹人厌的,他还以为她生下来就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以为她那种活法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原来不是。
爹把他卖进宫那年,他多大来着?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逗蛐蛐,天还没落山就被拉到一个瘸腿老头跟前,那人掰开他的嘴看牙口,像在挑骡子挑马。
爹那天意外的好,还给他倒了杯奶,他就乖乖进了屠夫家那扇油腻腻的黑门里。
从那以后他就没喝过热奶。
他想到这儿,嘴角抽了抽,一点刚升起的感同身受又顷刻熄灭。他在情感上袖手旁观,不是他想这样,是他无法忍受在同样的年纪里,他需要啮齿忍受的痛苦她不需要承受。
是她的过去铸就了她的现在,她的母后一定是好的,她的过去一定是幸福的,他的痛苦她一定没有感受过。
美好的东西会令不幸的人怯懦,不仅如此,有时还使他们卑劣。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赵秉礼想知道,幸福并不令人高尚,至少他就见过最好的例子——这丫头是什么好人吗?
“奴才谢世女指点。”他低下头,冷硬地说,“奴才当差的命,没那么多讲究。”
“就这?”她问。
人没吭声,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吭声。
陆子琅无趣地撇撇嘴,这人真像堵墙,戳一下闷响一声,不戳了就那么杵着。
“课讲完了,你接着当差吧,我走了。”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短。
走在夹道上,陆子琅感觉这人很奇怪,说不上来的,不是平时那种不想理人的端着,是人在这儿魂在别处。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反正这死太监一直就这样,阴阳怪气的,问什么都不好好答。她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回的那一句还多半是奴才不敢、世女说笑之类的废话。
她把这事撂开,开始想别的事——方则馨说今天摘的凤仙花特别好,可以染指甲。
待人走远了,赵秉礼打开她留下的包裹,禁言说是世女吩咐专门给他的,拆开后里头是一件新的藏青官袍。
……
临寿宴不过半月。禁言说世女是真的在认真学,赵公公起初不信,还故意加课折腾,从卯时晨读加到午后习礼,从站规矩加到走步子,一样一样来一遍一遍过。
他想的是最多撑不过三天。
三五天过去了,这丫头还是会偷懒打哈欠,还是会在他讲到要紧处插科打诨,但不妨碍她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做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每次做完之后会问他的意见:
“这样对吗?”
“你快过来看刚才那个动作。”
“这样行不行?”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他等一个答复。赵秉礼当了二十多年太监,二十年里他伺候过无数主子:宫里的主子、宫外的主子、得势的主子、失势的主子……
主子们用他,使唤他,高兴了赏他,不高兴了骂他。但他们从来不问他,他们只是吩咐,只是命令。
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是罪过。从来没有人在办完之后还会回过头来问他,问他做得好不好、做得对不对。
他委实不习惯,也猜不透她如此问询的用意,是真的拿不准还是在蓄意试探他?难道是要等他挑刺,等他口不择言了再拿人是问?
如此,心底千回百转之后回得永远是最稳妥的那句“世女做得标准”。
对于这些事,他不置可否,他只是个奴才,无须主子多费心力。
可陆子琅不一样,纵然多数时候她还是恣意妄为,或许是最本真的姿态。她练累了就一屁股坐地上,把宫规礼仪全抛在脑后,还拍拍空地让他也一并坐着。
一个宗室贵女和一个阉人奴才并肩坐地上,这别提有多离谱。
“世女,这不合适……”
要是赵公公推拒着,世女就会板起脸。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别人在场。你站着我不自在,我让你坐你就坐。”
他还在犹豫,世女就径直伸手拽他袖子,他下意识抽身没躲开,被手快一把攥住了。人被拽得蹲了下来,却不敢真坐,只能勉强半蹲着。
待人又偏头过去,赵公公就又站起身来,好像从来没蹲下去过。
课业最后一日,陆子琅破天荒主动来了司礼监值房学习。一个月以来,他几乎习惯了这种充实的折腾:逃课、问东问西、偷懒……
他知道这是差事,太后在后面盯着,他只能受着。
可今天,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被人换了芯,又或者包藏了什么祸心——是不是打算给他开个大的?
他合上书敷衍地夸赞:“今儿是最后一课,世女记性好,这些日子学得也快,寿宴上定能应对自如。”
陆子琅也点头,语气难得平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弯了弯腰:“世女客气,奴才的本分。”
这个词他说了二十多年,说的不用过脑子就可以从舌头上滚出来。
话说完,按规矩他该起身离开。但他没动,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花厅角落摆着套素色茶具,陆子琅走过去倒了两杯茶,端着其中一杯走过来,递上去。
这些时日都是他伺候她饮茶,课前一杯,讲完再一杯。世女从来都是接来就喝,喝完往旁边一放,从没给他倒过。
这是头一回,茶杯压在手里还有点烫。
“你怎么不喝?”陆子琅自己喝了一口茶,又朝门口喊了一声:“抬进来。”
有几个仆人合力抬着几个箱子进来,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她走过去掀开盖子,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
“下去吧。”
仆人应声退去,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子琅指着箱子,说得很自然:“喏,这些是给你的。”
赵秉礼看着箱子里的钱财,那些亮闪闪的银子怎能让人不心动?
脑子比眼睛快,已经算出个大概,少说也有三百两。他一个月的孝敬加起来也就这个数,已经够在宫外置一个小宅子了。
他知道世女给银子,意思也很清楚:学完教完,账清礼清。往后见面就是——独木桥独木桥,阳关道阳关道,谁也不欠谁。
这很合理,当然合理,他教规矩,她付酬劳,天经地义,换谁都给,不给才怪。
可这都不是钱的事,给钱说明什么,说明她觉得这事儿了了。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他昨天还在盘算这些天她逃了几回课、偷了几回懒、问了多少不着调的东西,害他多走了多少路、多耗了多少时、多备了多久课——算来算去,他总觉得自己亏了。
但是现在银子摆在这儿,不亏了。
是赚了。
三百两,码得整整齐齐,是刚从银库里搬出来的。他盯着那箱银子,脑子里那些思绪一个一个往外冒。冒一个,他按下去一个,冒一个按一个。
这些天她随处乱逛,偷看藏书阁的册子,还有私交官人……这些事哪一个是在规矩里的,哪一个是皇宫里该做的、能做的?
那些雷池难越的在他看来是禁忌的事情在她那儿算什么呢?仿佛不过随性而为,无甚大碍,她想做也就做了。
她在用这箱银子告诉他那些事不作数,只要给点银子打发了。这套准则一定运用自如了,这丫头是觉得做什么都行了?
她是主子,他是奴才,奴才本就没有资格和主子论没有作数不作数。
“这是?”
于是赵秉礼尖着声儿明知故问。
陆子琅扬眉,拿脚踢了踢箱盖:“这些日子你教我也挺累的,这是谢礼。”
“世女可知奴才在宫里一年能拿多少俸禄吗?”
“五百两?”陆子琅不甚在意,随口猜了个数。
“奴才一个月的俸禄是十二两,加上底下人的孝敬,一年下来二百两顶天了,世女这一出手是一年半的进项。”
“世女大方,奴才该谢恩。”
“那你收着就是了,说这么多干什么?”陆子琅嘴角一挑,带着些傲气。
赵秉礼心思多,她的一点的快言快语都能被这人解读出花来:
她给银子当谢礼,并无不妥。他浪费时间教规矩值这么多,也合情理。
但这些天里他教的不只是规矩,那些不该问的、很可置之不理的问题他答了,那些她越界犯错的事他也接了。他没告诉任何人,没记在任何账上。
一个奴才接了主子顺手的几句温和相待,得了些破例的善待,就以为那些是自己的了。结果人家事后过来告诉说那不是给你的,那是借你玩玩的,现在玩完了得还回来。
做奴才的还得双手奉上,还得跪着谢恩。
“世女,这银子奴才不能收。”
陆子琅当即斜睨过来:“为什么!”
“奴才斗胆问,这银子买的是什么。”
“买的什么?”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话从鼻子里哼出来,“我买你什么?不过是我给你的谢礼,你连这都不懂?”
“那世女谢的是什么?”
“自然是你教我规矩。”陆子琅答得理所当然。
“奴才教的规矩能值三百两?”
被问住了,她可没想过值不值。给钱是因为出手大方,觉得理应如此。至于值多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你想要多少?”她不服气反问。
“你这人事儿真多,难得谢礼也要符合那点破规矩了?我怎么不知道!”她的语气渐躁。
她根本不懂,他在意的不是银子多少。
也对,她凭什么知道?她是金尊玉贵的主子,他是卑躬屈膝的奴才。奴才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主子凭什么要知道?
赵秉礼至此不再多言:“奴才告退。”
他听见世女在身后气急的喊声:“死太监,银子你到底收不收!”
没回。
她看他背影,心头火气,抬脚狠狠一踢箱子,骂了一句:“毛病的,白白给钱都不要!”
傍晚时分,陆子琅去慈宁宫请安,路过司礼监那条路,小顺子在旁边跟着:“世女,要过去吗?”
她扭头,回得干脆:“不去。”
不过片刻,心里那点堵很快也就消散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忙:要去御花园摘花,老太监们有新故事要讲,寿宴的表演还要准备。
哪有闲心计较一个古怪太监的心思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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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