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喧闹忽然消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闻瑛像是被抽了魂,无力靠在椅背上,满眼惊愕看向身旁。他想干什么?成亲。他想和谁成亲?和她。
连衡,要和她,成亲。
那不就是余大哥的徒弟,要和余大哥的未婚妻,成亲。
“你、你你……”闻瑛猛然坐直,厉声道,“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怎么了?”连衡歪歪头,“是因为姐姐不愿意与我结为夫妻吗?”
“小衡,我们不能这样。”
如果他们成亲了,那就是忘恩负义,更是罔顾人伦。
“为什么不能?”他一脸受伤,“姐姐很讨厌我吗?”
闻瑛最见不得他这样子,忙哄:“我怎么可能讨厌小衡,只是——”
“那姐姐喜欢我吗?”
说话间,连衡眼底升起一片水雾。
“好好好。”闻瑛没招了,慌不择言道,“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小衡。”
“那真是太好了!我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我,那我们就能做夫妻了。”连衡扬起脸,“今晚我可以搬回去和姐姐一起睡了吗?”
巨大的轰鸣在耳边炸开。
将她砸得摇摇晃晃,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闻瑛茫然地看向四周。
那些桌椅、碗筷瞬间陌生起来,就仿佛从未见过一般。
可再仔细瞧瞧,上面似乎有什么字。闻瑛不由伸长脖子,直到彻底看清的那刻,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
——罪人!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罪人。
连衡目不转睛看着她。
眼底隐隐染上几分期待。
如今师父已死,他们离开了善水镇,到了这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了新房子。那同理,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而他们年岁相仿,又感情深厚。
若是成亲,那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连衡不明白,为何现在闻瑛还是执意要将他推开。明明所有阻碍都扫清了,就算她心里一时半会放不下余安,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可以吗,姐姐?”
连着叫了好几声闻瑛都不曾回应,连衡终于察觉到异样。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人飞速穿梭其中。有几次差点撞到人,好在他身手灵活,哪怕还抱着个人,也都躲开了。
“大夫,大夫!”连衡焦急冲进医馆,一手把大夫揪了过来,“快看看我姐姐这是怎么了?”
大夫不敢跟连衡计较,忙让他把闻瑛放到旁边的床上,匆匆搭了个脉。
“我姐姐还好吗?她怎么突然就晕了?方才我们还好好说着话。”见大夫时收回手,连衡凑上前问。
“令姐没什么大碍。”大夫看了他一眼,“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如此,等会我为她施针便好了。”
“好,好。”连衡拿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辛苦大夫了,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大夫瞬间眉开眼笑。
很快闻瑛便醒来了。
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下意识紧绷起来,看到连衡的那刻才微微放松。
“姐姐!”连衡一脸惊喜拉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
“小、小衡?”闻瑛眼神茫然。
好一会,她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再低头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时,浑身顿时僵住。
“姐姐不要生我的气。”连衡紧紧攥着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姐姐说那些话。”
闻瑛动了动胳膊,那只手被连衡牢牢抓在掌心,无论怎样都是纹丝未动。她哑着嗓子叫了声:“小衡……”
但连衡依然紧紧抓着她。
仿佛一眨眼她就能不见了。
“姐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转头招呼大夫,“快来给我姐姐看看!”
大夫上前给闻瑛把脉,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上火,再吃几副药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连衡舒了口气。
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等抓好药,连衡问都不问,直接把她背了起来。闻瑛忍不住锤他一下:“快、快放我下来,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连衡对此充耳不闻。
无论身后人如何生气,他还是一意孤行将闻瑛背在了身后。
尤其是在经过馄饨铺时,闻瑛快把脸埋进连衡后背里了。同时在内心祈祷不要撞上冯大娘。
然而,后退的地面越来越慢。
最后缓缓停在了闻瑛的视线里,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大娘回来了啊。”连衡竟然主动和人打起了招呼。
“啊?是,刚、刚回来没一会,你们也回来了啊。”听得出冯大娘现在很惊讶。
不过,闻瑛的心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成堆的烟花鞭炮瞬间在脑中燃起,耳边是不断的噼啪声。
“嗯,大娘吃过了吗?”连衡笑容和煦,“中午有急事,没留你们吃饭。”
“还没……吃过了吃过了。哎呀都理解,谁家没有个急事啊!”冯大娘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连衡背上,“瑛、瑛娘这是怎么了?”
“我姐姐身子不舒服,我背她回去。”连衡温声替她解释。
“那你快带瑛娘回去休息吧。”冯大娘的脸快笑僵了,“晚些我忙完再去看瑛娘。”
“好。”连衡笑着与她寒暄。
等回了家,闻瑛终于被放下来。
那张脸比在医馆时还要白,她紧紧盯着连衡,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姐姐先坐,我出去熬药。”连衡面色如常,“铺子先关几天吧,姐姐多歇几日。”说完,他就往外走。
“你……”闻瑛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嗓子里迟迟没出来。
现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了。
可是越安静,她的心就越乱,和连衡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越清晰。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小衡又是何时有了这些想法?还有她,她之前怎么就不能再心细些呢?
小衡年少,此事断然不能怪他。
非要论个对错,那便是她错了,是她没有教好小衡。
眼下闻瑛心中是万分自责。
好在事情尚未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是依小衡的性子……
“姐姐。”连衡端着药推门而入,“药好了,不过还有些烫,姐姐要等会才能喝。”
“嗯,辛苦小衡了。”闻瑛低下头,轻轻咬住唇,眼神止不住地乱飘。
“不辛苦。”连衡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姐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好了,我好了,小衡不要担心了。”她舌头有些发僵,说话都不是很利索。
“那就好。”连衡轻叹一口,“要是姐姐因为我的缘故落下什么病症,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闻瑛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
自从连衡在酒楼里说了那些话,闻瑛一直没想到该怎样面对他。
可那人目光一直牢牢黏着闻瑛。
那样直白又那样炽热,让人不知所措。慌乱间,她瞥见桌上药碗,眼睛兀得亮了。
“药,药应该不烫了。”闻瑛匆匆忙忙跳下床,“我先喝药。”
手指碰到碗边的瞬间,闻瑛本能松了手。滚烫的药汁洒了一地,白皙的手指已然微微红肿。
“姐姐!”连衡把她扶到一边,大步跑出去端进来盆水,“快,快先用凉水洗洗。”
瞧见他这样紧张、这样担心,闻瑛半点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她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宛若沉入了深渊之中。
“好了小衡。”她轻声说,“我自己来就好,你不要这样了。”
“姐姐?”连衡眼圈一红,“姐姐还在怪我吗?中午我——”
“不。”闻瑛绷着脸,仍是温声说,“我没怪小衡,今天中午的事我们以后谁都不要提了,好吗?”
“姐姐这是要……”连衡眸色沉下来,“与我彻底划清界限吗?”
“小衡!”那股心慌去而复返,闻瑛不由分说将连衡推出门外,“我、我想静静。”
紧闭的木门仿佛将两人彻底隔开。
那道人影在门外立了许久,久到影子都被月色填满。
而门内,闻瑛蜷着身子蹲在地上,从盆里捧起一抔水拍在脸上,这样重复了好几遍,仍是无济于事。
只要一闭上眼,连衡就会用那样充满爱慕的眼神注视着她。
然后说出那句——
我很喜欢姐姐,我想与姐姐成亲。姐姐,你愿意吗?
不能愿意,便是唯一的答案。
所以,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趁一切还来得及,她应该早做打算。
这晚,闻瑛一整夜未阖眼。
孤零零在那张小床上坐到天明,才缓缓动了一下。
闻瑛趁着早上人少,去了馄饨铺里。冯大娘正闲着,见她来,先是惊了下,发觉她一个人来的,又松了口气。
“瑛娘怎么来了?”冯大娘问。
“抱歉。”闻瑛轻轻垂下眼,“昨日的事,是我没跟小衡说好。这孩子脾气倔,没吓着你们吧?”
“没什么事,你也别放在心上。”想到昨天,冯大娘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此,闻瑛也叹:“等回头我好好管教管教他,一定叫他来给您赔不是。”
“不用不用,真不是什么大事。”冯大娘连连拒绝,“瑛娘,他不是你亲弟弟吧。”
“您……怎么知道?”她一惊。
“卖了这么多年馄饨,这点眼见力老婆子还是有的。瑛娘,他看你的眼神——”
“大娘,我们之间绝无可能。”闻瑛慌忙打断她,“我来,是想问问您能给我说个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