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禽兽、人渣、暴力狂?”
秦晏洲几乎是逐字吐出那个夜晚她情急之下的谩骂,字间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不是!”叶疏棠迅速回答,瞪大杏眼,努力挤出一副真诚无害的神情,“秦总您……不仅智谋无双,还、还乐于助人……”
又是一道冷哼,极轻,却像鞭子抽在心上。
秦晏洲的脸离得这样近,即使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依然英俊得惨绝人寰,让她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秦晏洲忽然抬手。
叶疏棠本能地瑟缩,他却只是将手掌缓缓落在她颈后,轻轻一拢,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拉得更近。
而后,秦晏洲的唇几乎是贴着叶疏棠的耳朵,低声道:“叶疏棠,你要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叶疏棠不明所以地僵在那里,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秦晏洲却已松了手,靠回座位,阖上眼,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贴近与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车厢重归寂静。
叶疏棠不敢说话,缓缓调整了坐姿,扭头看向窗外。
手机丢了,她一时间也无法分辨这里的位置,直到驶进熟悉的道路,她才确信,这是回她家的路。她不敢去深究秦晏洲为何知道自己家的住址,毕竟在京川,凭他的手段要想查到这些,不费吹灰之力。
车子在楼下停稳,叶疏棠扣着门把手,低声道:“秦总,我到家了,谢谢。”
说罢便推门欲下,但还没等到迈腿下车,秦晏洲又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叶小姐的谢意,都停留在口头上吗?”
叶疏棠在心中咒骂一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他,“您想要我如何感谢?”
两相对峙,车内又沉默了片刻,叶疏棠实在不喜这般不明所以的压力。
“秦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个普通人。这几次意外打扰您,非我所愿。您是京川城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我一无钱财,二无权势。我们普通人道谢的方式,无非是请人吃饭、送点小礼物。”
“但我想,这些您都看不上。”
车厢顶灯昏暗,秦晏洲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眸光深不见底。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视线:
“如果一定要我想出一种道谢的方式……那我认为,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不浪费您一丝一毫的时间、精力,哪怕是视线停驻,这就是对您最实际的感谢。”
她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还请秦总,收下这份谢意。”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迅速推门下车。忍者肋骨和膝盖的疼痛,快步走向电梯间,一次也没回头。
而坐在车里的秦晏洲,正略带玩味地消化叶疏棠的那番话。
无论是当年那个高傲任性的大小姐,还是如今这个看似落魄却依旧倔强的高材生,叶疏棠总有办法,说出让他讨厌的话。
-
秦晏洲回到在市中心的公寓,扔掉一身酒气的衣物,将花洒开到最大,冲刷着身上的不适。
外间电话响了许久。他裹着浴巾走出来,水珠顺着胸膛肌理滑落。接起电话,徐诚的声音传来:
“秦总,章家那边似乎又盯上了叶小姐,我们刚走没多久,又有两个人摸到她住处附近。”
秦晏洲擦拭头发的手一顿。
章家的人还真跟苍蝇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上次从蓝湾岛回来,就盯上了叶疏棠,秦晏洲虽然知道,但一直按兵不动,如果他派人去守,反而会打草惊蛇,坐实叶疏棠与他的关联。
他知道,蓝湾岛巷子里,她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但章家的人不会这么想。
“派两个人看着。”
徐诚迟疑地问道:“这样会不会……反而给叶小姐惹来麻烦?”
秦晏洲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今晚的事发生后,你觉得他们还会以为,她和我没关系?”
“是,我马上去安排。”徐诚连忙应下。
挂断电话,秦晏洲走到窗边,看着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无端想起许多年前江城的事。
那时母亲刚去世不久,他沉浸在仇恨与不甘里,偏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指着他的鼻子骂“坏人”。
年少偏执的他,将压抑的怒气全数倾泻在对她的厌恶上。
他是坏人?那个趾高气昂的叶家大小姐,和那些识人不清的蠢货一样,只会从粗浅的表象评判别人。
他明明是恶人作恶的受害者。
可后来,当他从昏迷中醒来,被告知是叶疏棠救了他时,那种荒谬与震撼,至今清晰。
外公给他查看别墅外的监控录像,少女果敢勇毅的施救场景,烙在他心底。
但是父亲却告诉他,要他远离叶疏棠,远离叶家。那时秦章两家的争斗已经进入剑拔弩张的局面,他在江城的“意外”正是章家手笔,叶疏棠救了他,无形中得罪了章家的势力。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闻不问,将叶家彻底从和秦家有关的范围中划去。
秦晏洲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压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父亲的安排出国。
曾经不屑一顾的少女救了自己,秦晏洲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难受,不知是在为自己的无礼而懊悔,还是为自己的野蛮心怀歉意,亦或是单纯的感恩,又或者是不愿欠那个讨厌的丫头人情的负债感。
在国外的几年,他始终记着,自己欠叶疏棠一个道谢。
所以当他回国进入公司后,便找了一个堂皇的借口去京川大学。
那时叶疏棠正在读大一,秦晏洲想要促成海晏集团在京川大学开设专项奖学金,借着这个机会,他到学校考察了两三次。
他本想找到叶疏棠,向她表明来意,正式邀请她吃顿饭,好好说一声谢谢,再力所能及地满足她的物质要求作为回报。
可三次撞见,三次都是她与同一个男生在一起。
第一次,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叶疏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一样,清新甜美,仿佛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元气。
第二次,看见他们在树下争吵。叶疏棠为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那男生接了个电话匆匆而去,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眼圈发红。
第三次,是在深夜的教学楼外。他看见她独自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颤,是在哭。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叶疏棠。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可笑又荒唐。于是在一个清晨,主动出现在了叶疏棠的面前。
他佯装向她问路,清晰地看见她眼中有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一本正经地给他指路,神情礼貌而疏离。
她竟然……不认识他了。
“我和你的方向相反,不能带你过去,你照着我说的路走就行。”她用手比划着路线,俨然一副热心肠同学的模样。
秦晏洲脸色一定有些阴郁,生硬道:“谢谢。”
“不客气。再见!”叶疏棠说完便要离开。
他叫住她:“这位同学,你认识我吗?”
叶疏棠不解地看向他,又摇摇头:“不认识啊。”
那一刻,秦晏洲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他脸色难看,她却只当遇到个奇怪又自恋的访客,看了眼手表,扔下一句“要迟到了”,便匆匆跑向教学楼。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她。
现在的叶疏棠,和当年父亲说的一样,是一个与秦家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他那份可笑的道谢与愧疚,对她而言,或许只是负担。
叶疏棠固然是一根埋在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刺,但如今种种巧合让他不得不再将那根刺挖出来。
这种危险的行为,对叶疏棠来说究竟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伤害。
今晚,若不是他不放心下令返程……
秦晏洲闭了闭眼。
冯健坤对外是出了名的谨慎客气,但在上流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最爱吃窝边草,手段龌龊,无所不用其极。
起初得知叶疏棠在冯氏工作,他并未在意,一个集团那么大,她或许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高层。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那种酒局上看见她为冯健坤作陪。这种应酬,带年轻貌美的女伴,目的不言而喻。
不是要拱手送人,就是要自己享用。
叶疏棠究竟是太天真,还是已经从那个高傲的公主,沦为了男人觊觎的猎物,又或是她已然堕落……
一整晚,秦晏洲不敢深想。
他记忆中、想象中的叶疏棠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救命恩人,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他才压不住怒气,甚至有些刻意刁难,仿佛那样就能逼出她骨子里残存的骄傲,证明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从饭店出来后,他坐在车里冷静回想,叶疏棠在酒局上种种看似老练实则笨拙的应对,那些强撑的镇定与掩不住的窘迫……
似乎都在无声地否定他那个最坏的猜测。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放心地让司机掉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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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棠在家休养了两天。
她没有主动请假,但奇怪的是公司也没人找她。她想了想,也许自己已经被公司封杀了。
周末,卓嘉又约她出去逛街,叶疏棠只能告诉她,自己受伤了。
于是卓嘉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公寓,拉着叶疏棠的胳膊,仔细检查。叶疏棠无奈道只是擦伤,就是肋骨裂了两根,暂时不能剧烈运动。
卓嘉缠着她,非要搞清楚怎么回事。叶疏棠正觉得自己内心的恶气没地方发泄,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只是略过了秦晏洲的部分。
卓嘉听完气得横眉立目,怒气冲冲道:“该死的冯健坤,恶心死了,你怎么没有当场报警啊,他这已经犯法了耶!!”
叶疏棠苦笑,“当时手机丢了,就算事后报警,也很难追究责任,况且我伤情也不重,想想还是算了。”
叶疏棠又道:“我准备周一去辞职。不过,医院的验伤报告我已经备好了,临走前,工伤赔偿得拿到手。”
卓嘉哈哈大笑,道:“还得是你聪明呢。辞了职也好,再也不用看郑油腻和冯猥琐的脸色了,可喜可贺啊!我看你呢街是逛不了了,要不咱们今晚去嗨蹦玩玩?庆祝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叶疏棠连连摆手:“别别,我怕我耳朵没被吵聋,肋骨先被震断了。”
“这好办,大不了换一家清水一点的,我想想,酌伴怎么样?”
叶疏棠犹豫了下,“算了吧,我本来就喝不了,现在更是不能喝了。”
卓嘉道:“我哪次让你喝酒了?最近听说酌伴来了一批资质不错的小哥哥,陪我去看看嘛?”
卓嘉最喜欢沉溺在纸醉金迷中,借着酒劲调戏酒保,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叶疏棠只好答应。
于是乎,卓嘉又叫了几个两人大学时相熟的朋友,齐齐相聚在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