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棠几乎要在秦晏洲坐过的椅子上昏睡过去时,包间门被推开了。
“叶女士,冯董在门口等您。”
服务员的声音将她从混沌中惊醒。叶疏棠撑着桌面站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我扶您过去吧。”见她摇摇欲坠,服务员体贴地帮忙。
“谢谢。”叶疏棠实在是晕得厉害,只能靠在她身上。
去饭店正门要经过长廊,一路上,叶疏棠虽然迷糊,但也知道自己十有**在劫难逃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但秦晏洲显然是生气了。
惹怒了他,就等于告诉冯健坤,留下她只会坏事。
所以,她今晚得做好滚蛋的准备。
即使是再牛叉的打工人,也不能和东家闹得太难看,免得争取起辞退权益来费心费力。
终于走到门口,叶疏棠忍住醉意,敲了敲冯健坤的车窗。
“董事长,对不起。”她垂着头,声音发哑。
车窗降下,露出冯健坤那张泛着油光的脸。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在她衣襟上停留片刻:“没事,上车吧。”
“谢谢董事长,我自己打车回去。”她实在是怕自己一会儿吐出来,再把领导的车弄脏了,罪加一等。
“让你上车就上车,在门口扭扭捏捏的,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亏待下属。”
冯健坤也是有些不耐了,毕竟当了一晚上孙子,这会儿可不得逮个人发火?
叶疏棠想了想,拉开了前车门。
“坐后面来。”是命令的语气。
叶疏棠脑子已经无法思索太多,只能顺从着坐上了后座。一上车,她就打开窗户,吹着冷风,努力让自己的酒意消散些。
“小叶来公司多久了?”车辆平稳启动,侧后方,冯健坤忽然问道。
叶疏棠又缩回座位里,答道:“下个月就满一年了。”
冯健坤意味深长地点头,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叶疏棠难受得紧,又转身朝向窗外。
脸上夜风的凉感占据了她的感官,直到一片温热的触感钻上她的胸前时,她才猛然惊醒。
回头朝向车内,叶疏棠整个身体充满戒备地抵在车门上。
“董、董事长——”
而始作俑者,正身体前倾,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那张平日里故作威严的脸,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
叶疏棠觉得自己的恶心感更甚了,她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来不及出现,头痛,实在是太痛了。
“小叶,乖,等会儿再陪我去个地方。”冯健坤眯着眼,嗅着叶疏棠身上的味道,神态极尽猥琐。
叶疏棠觉得他真是重口味,自己身上满是酒臭,他也闻得下去。
“您喝醉了。”叶疏棠一把推开他,“我要下车,师傅停一下!”
司机置若罔闻,没有得到冯健坤的指令,怎么可能停车。叶疏棠这时也有些慌了,冯健坤露出一个捕猎般的笑,将自己衬衫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随即又扑了上来。
“呕——”
就在他扑上来的一瞬间,叶疏棠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恶心同时达到了巅峰,就这样将今晚满腹的食物,统统吐在了他的头上、肩上,甚至顺着流到了脸上……衣服里。
两人皆是愣住。
“停车!停车!”冯健坤最先反应,惊叫怒吼,不停地拿纸擦着身上的秽物。
车子急刹在路边。叶疏棠打开车门,几乎被冯健坤一脚踹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发抖。吐过之后她恢复了些清醒,待瞧见这里是大马路的时候,她不禁感慨自己命大,这段路晚上车少,不然自己只怕被碾成了肉泥。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向路边。
“明天你不用上班了!!!”
车辆重新启动,一骑绝尘的呼啸声伴随着冯健坤的怒吼,叶疏棠颓然地坐在路牙子上,竟然笑了出来,不知是伤心还是解脱。
前方就是红绿灯路口,车没开出去多远,就停了下来。
叶疏棠看着红色尾灯,不知哪根筋抽了,忽然就站了起来,高声吼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给你这个禽兽打工!!!”
吼完,叶疏棠翻开自己的包,寻找着自己的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甩了甩晕乎的脑子,寻找起路牌。
不等她四处张望,眼前似乎有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只见冯健坤**着上身,从不远处的车里走出来,一把将满是脏污的衬衣扔在地上,怒气十足地大跨步朝叶疏棠跑来。
冯健坤来势汹汹,叶疏棠也有些怕了,不管方向如何,拔腿就跑。
奈何她喝醉了酒,走三步都得倒一步的,冯健坤只一脚,便将她踹倒在地。
“啊——”
疼,钻心的疼,下巴,手掌,膝盖,还有受了一脚的后背,到处都疼。
叶疏棠忽然就涌上了眼泪,原来秦晏洲一点都不可怕,他生气了最多也就是让自己喝酒难堪丢了工作,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更为可怖。
“看来你在公司这一年没学好规矩,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冯健坤恶狠狠地道,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提了起来,叶疏棠此刻哪有力气回击,只见他巴掌高高抬起,她下意识扭开了脸。
“秦、秦总……?”
预想的巴掌久久没有落下,耳边传来的却是冯健坤颤抖的声音。
叶疏棠猛地扭头。逆着路灯的光,一道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单手扣住冯健坤扬起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冯健坤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叶疏棠趁机挣开冯健坤的禁锢,提着包不住后退。
“秦总,你……还没回?”
秦晏洲的脸色太过阴鸷,吓得冯健坤脸色发白,舌头打结。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叶疏棠认得,是之前在蓝湾岛巷子里见到的喽啰头子。
“冯董事长竟然敢在京川大街上打人,真是好胆量。”秦晏洲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冰。
冯健坤双腿发软,哆嗦着道:“秦总误会了,我只是想送小叶回去。”
秦晏洲忽然松手,冯健坤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叶疏棠刚从震惊中抽身,转身便想逃走。
“徐诚。”随着秦晏洲开口,一道更快的身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叶小姐,你还不能走。”是那个喽啰头子,秦晏洲叫他徐诚。
叶疏棠道:“我的手机落在饭店了,我得回去拿。”
她试图绕开他,却尝试未果,只能放弃。
秦晏洲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冯健坤颤着声音,“秦总,再会。”
他说完就跌撞着跑回车里,一溜烟消失在了宽阔的大道上。
连冯健坤见到秦晏洲都要怕几分,叶疏棠又怎可能不怕?她打了个哆嗦开口:“秦总……我可以走了吗?”
秦晏洲看向她,走上前。
看着他逼近,叶疏棠脚步轻动,忍不住后退。
但秦晏洲的动作显然要快一些,他一把捏住叶疏棠的下巴,方才摔倒在地下巴肯定擦伤出血了,此刻被他用力一捏,更是疼得她眼泪直流。
此情此景,又让她想起那晚在蓝湾岛,秦晏洲也是这样捏着她,让她害怕到发抖。
“秦总……”叶疏棠的声音带了哭腔。
好在秦晏洲很快就放开了手,叶疏棠摸着下巴受伤的位置,指尖触到温热血迹。
秦晏洲冷眼看着她,“叶小姐受了伤,送她去医院。”
“是。”
说罢,秦晏洲便头也不回地朝对面树下停着的车走去。
徐诚看向叶疏棠,手抬了抬:“叶小姐,请。”
叶疏棠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去医院。”
“叶小姐,别让秦总来请你。”他语气平淡客气,但说出的话却像秦晏洲一般不容拒绝。
叶疏棠脑中天人交战一番,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
不走不知道,叶疏棠现在才觉得自己的肋骨一阵阵发疼,想必是伤到了,该死的冯健坤,叶疏棠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狠狠地咒骂。
徐诚给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秦晏洲正坐在里面,叶疏棠知道无需再做无用功,扶着车门坐了进去,姿势变换的剧烈疼痛感袭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去瑞康。”秦晏洲淡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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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康医院是京川有名的私人医院,技术、环境和服务都是一流,普通门诊和vip门诊分楼设立,车辆开到vip门诊停下。
进了医院,叶疏棠由早已等候着的护士扶着,到外科就诊。秦晏洲则在两名白大褂的簇拥下,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拍片、清创、消毒、包扎。一番折腾下来,叶疏棠身上的几处擦伤都被清理干净,包上了纱布,样子不免有些糗。
冯健坤那一脚扎实,踢裂了她两根肋骨,不过医生说不打紧,开了点外敷内服的药让她回去好好休养,过段时间再来复查愈合情况。
叶疏棠谢过医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秦晏洲来领走自己,这是护士交代的。
起初她本想偷偷溜走,但想了想不太现实。
一是自己受了伤,跑也跑不动,只怕还没走出医院,就被秦晏洲的人抓了回来。二是自己的包还在徐诚手上,包里带了些证件,补办起来也是麻烦。
再者,方才是秦晏洲救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向他道声谢才是,免得他又记恨。
处理好一切,叶疏棠的困意汹涌袭来,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她实在是太累了。Vip大楼的走廊里不知喷了什么香,淡雅清新,很是好闻。就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味,她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晏洲才带着徐诚过来,守在她不远处的护士连忙上前把她拍醒,叶疏棠睡眼惺忪,撑着墙壁站起身。
“走吧。”秦晏洲道,随即大步一跨,走向了大门,叶疏棠连忙跟上。
上了车,徐诚将包递还给她。她接过,抱在怀里,犹豫许久,终于侧身看向秦晏洲:“秦总,今晚……谢谢您。”
“谢?”秦晏洲转眸看她,眼神深不见底,“仔细想想,我似乎已经救过叶小姐两次了。”
嗯?叶疏棠一愣,随即很快想到是上次发烧之事,又连连向他道谢。
“我救了叶小姐两次。”秦晏洲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倒想问你一句话。”
叶疏棠不解,问:“什么?”
秦晏洲深邃的眸子忽然从平淡转为浓稠的阴郁,他忽然探身过来,叶疏棠下意识往后靠,两根裂开的肋骨阵阵发痛。
他停在极近的距离,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句,问得缓慢而清晰:
“我是不是禽兽、人渣、暴力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