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总!”
廊下灯火通明,接待室里的人闻声而出。叶疏棠只觉夜风陡然凛冽,卷着庭院里竹叶的沙沙声,吹得她指尖冰凉。
领导都迎了出来,他们这帮小兵自然也要迎过去,叶疏棠脚步迟缓,有意留在最后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一到房间,往偌大的圆桌上一座,便无处遁形。
不过短短一段走到饭桌的路,叶疏棠看得也听得明白,这次是泰林的陈泰陈总做东,请了冯健坤和另一位合作伙伴康总作陪。
秦晏洲是贵客,进入厅内由陈泰引导至主位落座,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将衬衫袖口解开,示意大家落座。
与秦晏洲一同来的有四人,一名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的女秘书、一对佳偶、和一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
他们似乎只是来吃一顿普通的晚饭,也不和几位老总寒暄,进门后径自坐在了席尾,偶尔窃窃低语。
秦晏洲的秘书坐在他右手位,陈泰和冯健坤等人依次左右而坐。
叶疏棠坐在秦晏洲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她跟在人群后面,眼神时不时瞟向秦晏洲的背影,确定直到落座,他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她松了口气,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应该是记不得她这种小虾米了。
“几位大老板今天好兴致,竟然凑到了一起,当真是难得啊。”众人落座,最先挑起话头的是秦晏洲带来的人。
叶疏棠看向说话的男士,他穿着休闲,头发有些长,略微遮住眼睛,坐姿懒散而无拘,手上捏着瓷白的小酒杯左右转动。
陈泰笑道:“小贺总说笑了,大家都是朋友,本就应该常聚。”
冯健坤跟着接话,满脸堆笑道:“我们凑到一起不稀奇,难得的是秦总今天有时间,柏总、贺总也拨冗前来,老陈今天这顿饭牌面大,以后得多请!”
山庄服务员陆续上菜,负责房间的经理将陈泰预先点好的酒送了进来,陈泰亲自打开,给一旁的秦晏洲倒上一盅。
冯健坤也没闲着,给方才说话的小贺总和被称作柏总的人倒酒。
叶疏棠提着耳朵,左右开弓认真听着两边的人寒暄,三言两句便清楚几人的身份。
那位小贺总是京川贺家的公子贺时煦,没有参与家族企业经营,而是自己开公司,但因为贺家的身份,众人对他都非常客气。
另一位男士叫柏屿,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创始人,与他同来的是他的太太林微。林微看上去有些个性,对冯健坤的寒暄爱答不理,甚少说话。
叶疏棠光顾着听旁人说话,连自己面前递来一套酒具都没有发现。冯健坤回座,陈泰便举起酒杯,朗声道:“咱们举杯,第一杯先敬秦总……”
陈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了一通场面话。
紧接着,冯健坤等人也站了起来,端起桌上早就倒好的白酒,看向秦晏洲。
叶疏棠反应慢了一拍,直到身旁有人拍了拍她的腿,她才慌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
秦晏洲靠坐在椅中,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只装了白酒的杯子,缓缓站起身。在陈泰等人一番逢迎客套后,众人饮尽第一杯酒。
一饮而尽时,她余光瞥见秦晏洲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又漠然移开。
白酒的辛辣气直冲鼻腔,叶疏棠只觉整个食道和胃都火辣辣的。
“吃点东西。”身旁的人再次提醒,叶疏棠这才扭头看向她。
林微坐在叶疏棠旁边的位置,她穿着一身温婉的新中式休闲装,五官艳丽夺目,连叶疏棠看了都觉得美极。
“谢谢。”叶疏棠低声道谢,回以一个感谢的笑。
席间谈论的多是商场风云,那些资本博弈、项目运作,远超出叶疏棠的理解范畴。不过,她倒也听了个大概,他们说的是蓝湾岛的项目。
很快,陈泰又站了起来,端着酒杯道:“这第二杯酒,我觉得我们还是该敬秦总,感谢秦总给泰林合作的机会,在此我也预祝蓝湾岛项目顺利推进,大获成功。”
两杯酒喝完,叶疏棠的脸已经有些发热了。她垂着头,又听他们聊起了别的项目,似乎也与蓝湾岛项目相关。
很快,叶疏棠又机械地随众人站了起来,从这次的敬酒词中她听明白了,蓝湾岛项目只是一个开端,海晏集团包下了那一片沿海和周围几个海岛的文旅项目,要打造全国最大的海陆旅游综合体。
叶疏棠在心中惊叹,这可是个大项目啊,怪不得董事长都要亲自出马。能开拓这样项目的人,一定是有实力有胆魄之人,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秦晏洲的方向。
自信、沉着、稳重,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和威仪,他看着最多三十岁,却能让在场的老油条俯首迎合,绝不仅仅是背靠海晏集团的缘故。
叶疏棠正凝视间,秦晏洲的视线忽然朝她扫来,吓得她筷子一抖,险些掉了。她保持着良好礼仪,扯起一个难看的微笑回以秦晏洲。
谁知秦晏洲却只是冷冷地扫过她,便又和一旁的陈泰说起了话。
林微忽然凑了过来,低声问:“你们认识?”
叶疏棠惊讶地看向她,只见她满脸好奇,目光不停地在她和秦晏洲之间来回。
“不认识。”叶疏棠平静地撒谎。
林微不信,似要探个究竟般追问:“是么?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嗯??”叶疏棠心口直突突,林微的语气让她辨不清楚情绪,“您看错了。”
林微笑笑,撤得离她远了些,扭头和柏屿、贺时煦聊起了天,偶尔传来笑声。
叶疏棠被林微这一提醒,觉得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吃也吃不下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菜走马灯似的旋转来回。
陈泰在席间引荐冯健坤的公司开发蓝湾岛的民宿项目,秦晏洲沉默听着,没有答话。
这几年民宿越来越火,冯氏也想借着这次机会,进军高端民宿开发,打响招牌。
海晏集团既然邀请冯氏参加了项目推进会,说明冯氏也是他们合作的选择之一。
等陈泰和冯健坤你一言我一语说完,秦晏洲挑眉,朝一旁的秘书简云道:“你把项目的具体情况和冯董说一下,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秦晏洲冲两位老总点头示意,朝房间外走去。
今夜的月光沉寂,秦晏洲喝得多了些,走到院子里的凉亭处透气。
方才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叶疏棠站在这儿聚精会神地盯着池塘看,他也垂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
不一会儿,贺时煦也走了出来,走过小桥打趣道:“好久没喝白的,我还以为你出来吐了,原来是在这儿躲清闲。”
秦晏洲笑笑,瞥见柱子外面绑了一袋鱼食,顺手抓了一把往水面撒去。
“多少要给千年狐狸一点面子。”
平静的池塘忽然涌上一群漂亮的锦鲤,秦晏洲又撒了一把,饶有兴味地看着它们抢食。
“我听说章家那边买通了一批渔民,在岛上闹事,冯健坤胆子够大的,烫手的山芋也上赶着接。”
秦晏洲道:“他觉得自己两边都能搞定,项目给他未必不是坏事。”
贺时煦:“感情你早有了主意,我说今天怎么来这种无聊的饭局。”
他凑过来,俯身趴在栏杆上,“我瞧今儿姓冯的还带了个绝色,看来是做了多手准备,对项目势在必得。”
秦晏洲撒鱼食的动作顿了顿,部分鱼食掉在了栏杆上。
贺时煦眼观鼻鼻观心,将秦晏洲的脸色变化和动作停顿看在眼里,笑问:“稀罕事儿,看上了?”
秦晏洲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淡淡道:“这种手段我看不上。”
说完,他便朝房间走去。
贺时煦进来时,秦晏洲正在饭厅旁的小间洗手,他靠着门,“啧”了一声,冲秦晏洲道:“瞧,冯健坤正和那美人儿聊得欢呢。”
秦晏洲擦了擦手,面色冷然地进屋落座。
刚才秦晏洲一离席,陈泰等人瞬间就松弛下来,私语一番后,冯健坤回到座位,同叶疏棠说起话来。
“小叶,等会儿秦总回来,你去给他敬杯酒。”
叶疏棠正低着头聆听领导安排,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冯健坤。
他见她眼神茫然,又强调了一番:“刚才我没让你喝多少。这次的项目对公司很重要,等下只要把秦总陪好,项目拿到手,你的奖金十倍。”
冯健坤的话意有所指,叶疏棠咬着唇,满脸不情愿,甚至有些难堪。
他继续施压:“如果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叶疏棠的手乖顺地放在膝盖上,此刻已经紧握成拳,垂着眼没有说话。
冯健坤的“教导”随着秦晏洲和贺时煦的落座而中止,贺时煦略带玩味地看了眼两人的方向,笑道:“冯董的秘书,倒是有些眼生。我记得以前是一位酒量极好的女士。”
冯健坤的秘书吴雅,在各个酒桌上身经百战,靠自己的好酒量,跟老板互相配合,拿下了不少项目。
如今换了个新人,要么还是能喝酒的,要么就是别有所长。
叶疏棠宕机般的大脑被这句忽然提及自己的话强制重启,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位看着玩世不恭的小贺总。
他靠着椅背,手中酒杯轻晃,姿态慵懒得像在看戏。
“秘书室的新人小叶,”冯健坤笑着拍拍叶疏棠的手背,“带出来见见世面。”
叶疏棠看了眼自己被碰到的肌肤,几不可闻地拧了拧眉,又飞快平复。
“冯董挑人的眼光好,美人配美酒。”贺时煦挑眉,笑意更深,“叶小姐不介意同我喝一杯吧?”
冯健坤推了推她,示意道:“小叶,还不快去敬小贺总一杯。”
叶疏棠忍着心中的恶寒,给空置许久的杯中倒满酒。冯健坤再次凑过来,声音带着威压,“把人哄好。”
叶疏棠点头,挂着笑起身朝贺时煦那处走去。
贺时煦微微侧身,看向她走过来的方向。
他没有站起身,叶疏棠只能稍弯着腰,端起酒杯毕恭毕敬道:“贺总,我敬您一杯。”
贺时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与她碰杯时靠得略近,身上淡淡香水味飘来。但他分寸掌握得极好,碰杯即退,眼神虽直白,却无逾矩之举。
“凑近看更漂亮了,怪不得……”他声音有些轻,话说了一半便打住。
叶疏棠微微脸红,没有说话。
“叶小姐酒量如何?”他笑问。
“不太好。”她老实回答。
“可惜了。”贺时煦仰首饮尽,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说,“这种场合,酒量不好是要吃亏的。”
叶疏棠手心冒出一阵薄汗,饮完酒,勾唇又道了句谢。
林微看着两人推杯,给贺时煦递了个眼神,幽幽道:“时煦,连晏洲都还没喝到叶小姐的酒,你怎么捷足先登了。”
贺时煦放下酒杯,正想说话,冯健坤先开了口指挥她:“是我们小叶不懂事,小叶,去敬秦总一杯。”
酒桌上端杯的理由往往都很随意,有时甚至难以理解,比如现在。
该来的还是得来。
叶疏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贺时煦和林微的话顺理成章地把她架了出来,冯健坤立刻接上,忙不迭地让她去讨好客人。
她朝秦晏洲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他的脸色不算好。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秦晏洲也抬眼看向叶疏棠,恰好和她收回去的目光错开。
叶疏棠心底有些忐忑,虽然厌恶酒桌规则,但老板发了话不得不听从。
不就是喝酒吗?自己已经提前吃了解酒药,好歹保了底。她面带微笑地端起了酒杯,拿着酒盅,朝秦晏洲的位置走去。
叶疏棠在秦晏洲旁边站定,微微垂头看向他,声音是她极少展露的轻柔和甜美:“秦总,感谢您给我们公司合作的机会,身为冯氏的员工也感到十分荣幸,我敬您,预祝此次合作顺利。”
说完,叶疏棠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盯着秦晏洲,他闻言却岿然不动,只怕根本不屑于给自己脸面。叶疏棠站在那儿,又一次感到深深地尴尬,但她心态还算可以,自顾自将酒饮尽。
“我喝了,您随意。”
叶疏棠转身,想要回到座位。她没敢看冯健坤,只怕他眼中的怒火能把自己烧死。
“等等。”秦晏洲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那些视线里有紧张,有好奇,有玩味,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叶疏棠刚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顿住,秦晏洲凛然的声音带着几丝阴鸷,从身后传来,好似一股寒风,侵袭她的脊髓。
“秦总?”冯健坤笑着打圆场,“小叶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叶疏棠闭了闭眼,换上得体的笑容转身。
“秦总请指教。”叶疏棠笑道。
秦晏洲终于抬眸。他的目光落在叶疏棠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审视意味十足。
“冯氏的诚意,”秦晏洲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是派个不会喝酒的助理来应付我?”
这话极重。冯健坤脸色变了变,忙道:“小叶,还不自罚三杯向秦总赔罪?”
叶疏棠咬紧下唇。她拿起酒盅,手抖得厉害,酒液险些洒出。
“用这个。”秦晏洲忽然开口,将自己面前的白酒杯推过来,容量比一般的白酒杯大上一圈。
满桌寂静。
叶疏棠看着那杯酒,又看向秦晏洲。他眼神凌厉,带着某种逼迫,又仿佛在等她拒绝,等她反抗。
她端起那杯酒,指尖冰凉:“秦总,我敬您。”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红。
一杯饮尽,她强忍着咳嗽,又倒满第二杯。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衬衫胸前的布料上,贴着肌肤晕开肉色痕迹。
秦晏洲的脸色越来越沉。
第三杯时,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酒杯,迟迟不肯喝下。
冯健坤看出来秦晏洲生气了,看着叶疏棠摇摇欲坠的样子,生怕把场子搞砸了,连忙上前陪酒道歉。
谁知秦晏洲却道:“我只和叶小姐喝这杯酒。”
冯健坤又只能坐下,但还是多嘴提醒了叶疏棠一句:“小叶,还不快陪秦总喝了这杯?”
叶疏棠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手臂,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饮而尽。
叶疏棠喝完酒,双唇紧紧抿着,她很是不舒服,头晕、肚子难受,偏偏还不敢回座。只能撑着一旁的椅背,立在原地,等待秦晏洲的指令。
秦晏洲看着她,倔强的眼里蒙着水汽,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委屈。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饮尽。利落地站起身,看也没看满桌人,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秦总……”陈泰和冯健坤等人慌忙起身。
秦晏洲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口。经过叶疏棠身边时,他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瞬。
叶疏棠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冷得将她身体的灼热降了下去:“你就这点出息?”
话音落,冯健坤几人已经追了出去。
贺时煦等人也要起身离场,他走到叶疏棠身边,轻笑一声,“晏洲今晚火气不小啊。叶小姐,辛苦了。”
那笑容里,有同情,也有几分了然,然后拂袖而去。
叶疏棠扶着桌沿坐下,胃里翻江倒海,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秦晏洲那句话什么意思。
不就是喝酒太差劲吗?人的酒量还不是练出来的,她酒量差又怎么了……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