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棠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干涩的刺痛。
极其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一旁立着的铁架上,吊瓶里的药液正一滴滴匀速落下。
大脑有短暂的迟钝,盯着房间看了许久,她才确认这的确是在伴山雅墅自己的卧室里。
手臂牵动吊瓶撞击铁架发出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很快被推开,陈阿姨快步走了进来。
“叶小姐,你可算醒了。”陈阿姨见她要坐起来,连忙走过去在床头垫了个软枕,“别乱动,小心回血。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还头晕吗?”
“好多了。”叶疏棠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昨晚那件礼服已经换成了一套柔软的纯棉睡衣。
“是秦总送我回来的吧?”
“是的。”陈阿姨顺着她的视线解释了一句,“少爷先带你去了医院,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受了风寒和酒精刺激才急性高热。家庭医生也在楼下,待会儿输完液再帮你看看。”
“秦总呢?”她问。
陈阿姨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急道:“少爷在起居室,我我去跟他说一声你醒了,顺便倒杯水。”
陈阿姨出去没多久,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秦晏洲出现在房门口,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的羊绒衫搭配长裤,没有平时西装革履时的疏离感,显得柔和许多。
他敲了敲开着的门,叶疏棠请他进来。走近病床,目光淡淡地掠过她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打着点滴的手背上。
“醒了。”他的嗓音偏低,听不出太多情绪。
“昨晚……给您添麻烦了。”她轻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被子拉得高了些,男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
秦晏洲没接这句话,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排狗狗玩偶神态各异,甚是可爱。他弯了弯腰,随手拿起她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漫不经心似的地翻阅。
叶疏棠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手上拿着的,是她复习用的专业书,里面还贴了不少做笔记的便利贴。
秦晏洲翻了几秒,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着她,目光幽深,“叶疏棠。”
他不轻不重地叫了她一声。
“嗯?”叶疏棠看向他,忽然紧张起来。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忙……工作。”
秦晏洲轻嗤一声,“陈阿姨说,你每天转钟后才睡,清早就起来了。我倒不知道,我的助理工作已经繁重到需要你靠透支生命来完成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发火,却压得叶疏棠后脑发紧。
“来,快喝口水润润。”陈阿姨端了水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微妙的气氛,放下水杯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叶疏棠喉咙干涩的痛感终于缓解了几分。
她看了眼男人手中拿着的书,知道掩饰无用,冷静沉吟许久,索性坦白。
“不是工作繁重。”她放下水杯,迎上男人的视线,“是我自己在备考研究生。”
她昏迷时,秦晏洲去了趟书房,书桌上垒起来的一摞复习资料,让他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叶疏棠还记得昨晚的宴会是自己的工作内容之一,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精力分配不当,导致生病耽误了工作,和您没关系。抱歉。”
“和我没关系?你别忘了,你的工作性质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您不用反复提醒我这件事。”叶疏棠胸口一阵发闷,明明这几天两人的相处还算融洽,可一转脸,他却又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债主姿态来压制她。
人在生病的时候,情绪总是格外脆弱且容易失控。叶疏棠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反骨被激了上来。
“合同的期限是三年。”秦晏洲冷眼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语气却没有丝毫软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上了能不能正常入学。”
“秦总,我想过这件事情。”叶疏棠强撑着绵软的身体坐直了一些,“我跟着您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您应该比我更懂‘人尽其才’的道理。所以我……我,直说吧……”
秦晏洲没作声,只是随手拉过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长腿交叠,将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
叶疏棠说:“来集团之前,我就已经打算从冯氏辞职备考。两家公司的行政工作,既不是我擅长的,也不是我喜欢的。”
“我知道我的学历层次还没资格谈什么核心竞争力,但我在京大的时候,成绩还算不错,有论文、有专利、有奖项,虽然不是独立作者,但在同学中也算……出色。比起做助理,我在专业领域的投资回报率会更高。”
“所以我想等考上了,再跟您深入地谈一谈,能不能让我抽一部分时间去上学做实验。”
秦晏洲静静地听着:“然后呢?”
“然后……您把我放到集团实验室,也不违背您说的到集团工作还债。我有自信,一定不会给实验室拖后腿。”眼前的女人高烧刚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想得还挺美。”秦晏洲嗓音清冷,毫不留情地说,“集团实验室,即便是最边缘的项目组,最低门槛也是名校博士,或者是独立署名的专利奖项傍身。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开这个后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疏棠没有立刻反驳。她垂下眼,视线落在洁白的被面上,脑海中却闪过昨晚路昭母亲那道刺耳的嘲讽声。
如果大四时没有发生那场变故,她现在已经就读于路昭所在的那所藤校,未来应该和他一样,加入最顶尖的海外研发团队。
“我并没有要您现在就给我这项特权。”她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清明而坚定,“秦总,您还记得吴院士推荐的路昭吧?”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秦晏洲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黑眸倏地眯起,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叶疏棠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继续说。”秦晏洲冷声道。
叶疏棠梳理好措辞,缓缓开口:“前年,我已经收到和他同一所学校的全奖直博offer,但是因为家人,我放弃了,选择留在国内。”
“我跟他……曾经在专业上是很好的伙伴。我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现在的专业能力比一个顶尖的博士强,但我坚信,自己未来的潜力一定不比他低。”
秦晏洲在商海沉浮,自然清楚吴院士推荐的,有能力帮Peala破除瓶颈的人才是什么份量。
而眼前这个还在靠打点滴将养身体的叶疏棠,居然敢用路昭来对标。虽然是为了更直观展现自己可能的专业价值,但语气里却明里暗里流露着一股较劲感。
秦晏洲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潜力?这个词,在我这里等同于‘极高风险’。”他语气平淡,“叶疏棠,你想让我赌一个毫无履历的新人,你的筹码是什么?”
叶疏棠被问得一怔。她现在除了欠他一屁股债,确实一无所有。
“不过——”秦晏洲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话锋一转,“如果有补偿机制,我可以考虑满足你的要求。”
“什么补偿??”叶疏棠眼睛一亮,灼灼地看着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答应我三件事。”
“是……什么事?”
秦晏洲双手插在裤袋里,俯视着她,“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叶疏棠眉头微蹙,不禁想起上次和他讨论合同条款的事情,心中微微抗拒这种模糊的约定:“您最好还是先说清楚。万一您的条件超出了我的能力,或者……”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秦晏洲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玩味:“放心,这三个条件,不违法、不违背道德底线,你可以独立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攥成一团的手,忽然鬼使神差地走到床沿坐下。
叶疏棠见他靠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着他。
可他却只是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紧攥的指节一根根掰开。
“作为诚意,我现在可以提出第一件事。”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手背上,耐心地帮她理顺了有些回血的输液管。正当他准备将她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子里时,叶疏棠却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我可以再加一个限定词吗?”
因为紧张,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秦晏洲的双眼。
秦晏洲动作微顿,扣着自己手腕的手异常冰凉。
“你说。”
叶疏棠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不违背我的个人感情。”
秦晏洲轻哂,“跟我讨价还价?”
叶疏棠缩了缩指尖,松开抓着他的手,苍白地笑了笑,而后垂眼摇头。手收进被子里,掌心还残留着男人身体的温度。
“第一件事。”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把你那套不要命的作息改掉,别让我觉得,自己在虐待职工。”
叶疏棠抬起头,他说出来带了一丝严厉,听在她耳中却是不轻不重,让她愣了又愣。
她原本以为他的要求会是某种变相压榨,却没想到,这所谓的第一件,竟然事关她的健康。
叶疏棠喉咙发紧,一个被她刻意无视许久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上周陈阿姨无意间那句“少爷的心上人”,她只当是误会,毕竟像秦晏洲这样的上位者,凭什么对她一个普通人青眼有加?
可此时此刻,感受着被子里掌心残留的温度,她却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的迟钝少女。回想起这段时间秦晏洲对她的一举一动,看似严厉霸道,但实际上,在每一次的僵持与拉扯中,最后退让顺从了她意愿的,全都是他。
她对与人交往的界限一向敏感而防备。林微不过一两句话,就能让她感到越界的不适,面对路家那种高高在上的施压,她更是会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
但秦晏洲没有触发她越界的警报。叶疏棠骤然顿悟,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漏了一大拍。
他所有的“越界”,都披着一层极其巧妙的利益外衣。
他以看似冷酷精明的资本家做派,将所有她欠他的人情债,量化成一纸债务合约。
他用“债主”这个最疏离的身份,完美地绕过了她高筑的心理防线,让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只需要和他达成利益交换,并不需要承受任何情感上的负担。
可一旦剥开这层外衣,里面藏着的,依然是她无法承受的情感。
叶疏棠胸腔像被人压住,堵得她无法呼吸,脸色变得很难看。
男人一直盯着她,见状拧眉问:“不舒服?”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一秒、两秒……
“没、没事。”叶疏棠拂开他的手,将头扭到一边。
秦晏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以为她纠结于自己刚才提的要求,起身看着她,“什么时候考试?”
“十二月底。”叶疏棠低声道。
秦晏洲:“这两个月,你在公司的时间自由安排。不管去哪里,必须让安叔接送。”
门被轻轻带上。男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叶疏棠紧绷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将脸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