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叶疏棠坐上了公交。
她隔着窗户,看着这座繁华城市的车水马龙,心里却缓缓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孤独感。
下了车,在热烈的晚风中走向小区,叶疏棠刻意放慢了脚步,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棠棠,这么晚了还没到家?”
“刚到小区门口呢。”她放软了声音,“爸妈,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三鲜元子,可惜你不在……”
叶疏棠咽了咽口水,“好想吃哦。”
叶父扯着嗓子大声说:“想吃就回来!”
叶疏棠撒娇:“我还要工作呢。”
“看吧,让你当初找工作只找京川的,找个江城的多好,离家近,咱江城不比京城差!好吃的遍地都是。你爸我当年在江城也是赚到过钱的……”
叶母斥了他一声,温声冲叶疏棠说:“别听你爸的,京川工作好机会多,年轻人就是要在外面见大世面。”
听着父母絮絮叨叨的家常,叶疏棠心里的那点落寞渐渐被暖意驱散。她笑着应和,脚步轻快了几分。
然而天不遂人愿,刚了却欠林微的人情,又见到了另一位债主。
叶疏棠看着几步之外停在小区门口的迈巴赫,那熟悉的车牌晃得她眼疼。
她停下脚步,对着手机压低声音:“爸爸妈妈,我到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晚安。”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车边敲了敲副驾的窗户。
车窗没有落下。主驾车门打开,秦晏洲下车朝她走来。直到那张俊脸冷冷地对着她时,叶疏棠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秦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加班路过。”秦晏洲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叶疏棠扯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周末还加班到这么晚啊,秦总真是辛苦。”
“我在公司等人送一份礼物。”秦晏洲垂眸看她,“今天是这周的最后一天。”
他比她高出不少,明明语气平淡,但叶疏棠却感到了其中的压迫感和质问意味。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秦晏洲如此在意这件事情,原本是打算明天早上送过去的,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抱歉,我今天刚回到京川,本想着明天早上给您送过去。要不……您在这等我一下?”
秦晏洲看向她内疚而又带着些请求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叶疏棠快步往小区内跑去,幸好自己出门前把礼物重新包装了一下,拿上就能赶紧下来给他。
公寓大厅这个点人不多,她住在十二楼。两部电梯,一部在检修,另一部刚好停在十二楼。她按了上行键,看着电梯缓缓下降。
用钥匙打开家门,玄关灯应声而亮。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紧凑户型,站在门口即可一览无余,她急着拿东西,连鞋都没换,两步走到餐桌边拿礼品袋。
转身时,还不忘心疼一下自己下午刚拖过的地,低头检查自己的鞋是否留了脚印。
一切似乎如常,但地上若隐若现的一道男人脚印让她莫名从脊背处升起一股寒意,叶疏棠警惕地转身,自己进来得急,没有关门,门外一片寂静。
她慢慢直起身,屏住呼吸,咽了咽口水,将视线转向卧室的方向,门缝半掩——她一直有出门打开门窗通风的习惯,除非刮大风,否则卧室门不可能自然挣脱磁吸控制。
这些变化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却把叶疏棠的心狠狠地提了起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缓缓后退,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手指搭上冰冷的门把。
几乎在确认家里确实进了不速之客的瞬间,她猛地拉开门,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唯一的一部电梯早已升上三十多楼。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楼梯间跑。
防火门沉闷地开启又重重地合上,叶疏棠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下冲,公寓二楼和三楼都是公共活动区域,现在应该有人在,她跑到那儿是最近最快的。
可她刚下不过一层,楼上防火门开合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叶疏棠急得浑身冒汗,她不敢向楼梯中缝上面看,只顾着闷头看脚底下的台阶,每一步都和她急促的心跳声同频。
叶疏棠手上还拎着给秦晏洲的礼物,每次转弯几乎都会因为身体的惯性甩出去,撞在扶手或者墙壁上,她顾不上查看音乐盒是否摔坏,因为楼上比她更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那人粗重的喘息。
楼道的灯光明了暗,就在身后那人被灯光照射的影子出现在自己视野中时,叶疏棠差点惊叫出声!
她猛地回头,下意识抡起手里的东西砸过去。
四目相对,她看见那人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瞬,伴随着防火门飞快打开的声音。
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叶疏棠笼罩住,秦晏洲闪身,长腿用力一踹,那人直直撞到墙面,发出凄厉的哀嚎。
“快走!”叶疏棠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得厉害。
秦晏洲一把拉过她,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叶疏棠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三楼公共区域,这里有对青年人才开放的活动室、健身房等空间,此时还有几个人在里面使用。
叶疏棠几乎跌跌撞撞地被秦晏洲带着往室内步梯处走去。
“报警。”他沉声吩咐。
叶疏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一边小跑一边拨号:“喂,我在西城区乐家人才公寓,有人入室盗窃……”
秦晏洲快步走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层又一层,直到回到一楼大厅,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在这里等警察来。”秦晏洲看着惊魂未定的叶疏棠,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沙发,示意她坐着等候。
大厅的灯惨白地亮着,窗外夜色还浓。
叶疏棠指尖冰凉,掐着沙发扶手坐下去,“那人会不会还在这里?”
“没事,有我在。”
警察还在路上,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秦晏洲两个人的呼吸声。
也许是警方第一时间联系了公寓,当值的两个保安立刻跑了过来,连忙询问情况。叶疏棠指着消防门,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保安立刻沿着楼梯间去抓人。
“人肯定不在电梯间了。”看着保安火急火燎的背影,叶疏棠喃喃道。
“嗯。”
她忽然抓住秦晏洲的手腕,“我见过他。”
秦晏洲微怔,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在什么地方?”
叶疏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酒吧。”
“就是酌伴,他是章先生的人。”她道。
叶疏棠虽然只在楼道里跟那人对上一眼,但她瞬间便认了出来,那是章为的人,上次在酒吧里,递布条的就是他。
秦晏洲看着她,眼神微沉:“可能认错了。”
叶疏棠斩钉截铁地摇头,“绝对不会。”她双手死死攥紧,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想不通。”
秦晏洲问:“想不通什么?”
叶疏棠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般,没有开口。
秦晏洲身体往前倾,替她说了出来:“想不通,明明章为上周还在给你送花,这周却派人潜入你家?”
叶疏棠愕然,随即窘迫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章为是秦晏洲的死对头,他们肯定互相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想通了这一层,她猛地站起来,眼含怒意地看着他。
秦晏洲一手搭在膝盖上,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想通了?”
“想通了。”叶疏棠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
秦晏洲蹙眉,见她神态不对,“想通什么了?”
叶疏棠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每次见到您,就没好事。”
秦晏洲眉心跳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垂头低笑两声,站起身。他比自己高不少,叶疏棠继续看着他,眼里满是敌意。
“我说的不对吗?”叶疏棠她一字一句道,“我跟他无冤无仇,如果不是您,他怎么会盯上我?”
“你很聪明。”他点头,“在今晚之前,我和你的想法一致。”
“那现在呢?”叶疏棠听出他话里的转折,问。
秦晏洲:“你上楼后,我接到一个电话。章家的人从蓝湾岛回来后就在找你,为的是一张芯片。”
叶疏棠瞪大双眼,一脸茫然,“芯片?”
“嗯。”秦晏洲点头,“芯片具体涉及什么,我还没得到确切消息。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找的不是你,而是那样东西。”
叶疏棠在脑海中飞快搜刮一切和芯片相关的信息,灵光一现间,终于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蓝湾岛时,在巷子里慌乱中抓了一把,莫名其妙捡到了一张刻有“2016西岭”字样的芯片。
但那东西,她早就扔在酒店的垃圾桶里了。
“你是说,今晚那人进我家,是为了找芯片?”
秦晏洲点头:“应该是,所以我才会上楼找你。”
叶疏棠沉默了。她眼神空洞地望向某处,像是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大厅里陷入沉默,但没持续多久,门口便传来了停车的声音,是警察来了。
秦晏洲先起身,两名民警走进大厅,环视一圈走过来,“是你报的警?”为首一人询问秦晏洲。
“是我。”叶疏棠也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到秦晏洲旁边,“我刚回家,就发现家里进了陌生人,还追着我下楼。”
民警询问:“有没有受伤?”
叶疏棠摇头,“没有。”
“没有正面接触。”叶疏棠顿了顿,补充道。
秦晏洲看了她一眼,保持沉默。
说话间,刚才上去巡逻的两个保安也从电梯里下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和民警打招呼。
“人没找到,叶小姐的房门是关着的。”
民警安排保安守在大厅,例行让叶疏棠带他们到楼上房间勘察现场、拍照取证。
叶疏棠有些后悔报警,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犹豫着还没动,秦晏洲先朝电梯走去了,她只好跟上,“请跟我来。”
到达公寓门口,叶疏棠打开门。
民警进去后,她踌躇立在门内,朝秦晏洲道:“秦总,要不您先回去?不耽误您时间了。”
秦晏洲站在楼道里,没有要走的意思,“等会儿可能会问到三楼通道的事情,那里有监控。”
叶疏棠只好让他进来。
一位民警拿着记录本,询问两人一些问题,现在这个案子涉及她惹不起的人,叶疏棠每回答一句,都要斟酌许久。
“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军绿色上衣,皮肤较黑,寸头。”
民警问:“之前是否认识?有无过节?”
“不认识,没有过节。”她道。
民警又问秦晏洲,“你呢?和嫌疑人有正面接触吗。”
秦晏洲说:“她被追至三楼,我在安全通道处接到她,和嫌疑人发生短暂的肢体冲突。”
民警记录完毕,看向另一位负责勘察现场的同事,询问是否找到什么线索。
秦晏洲得了空,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叶疏棠的公寓。简单的一室一厅,空间不大,此刻站了四个人,更显拥挤局促。
屋内装潢应该是公寓统一的样板,极简整洁,没有过多个人特色。他在的位置可以窥见卧室的一角,一套淡蓝色带有碎花和花边的床品看上去清新淡雅,床头立着一个落地灯,中间的托盘上放着几只小小的狗狗公仔,品种不一,形态各异。
叶疏棠紧张地看着民警在屋内走来走去,丝毫没注意秦晏洲的目光。
很快,民警拍了几张照,告诉她,小偷应该是从窗户外面翻进来的,她虽然住十二楼,但公寓的窗户没有防盗网,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叶疏棠走过去,果然瞧见窗户外的墙沿上有两处脚印。
她站在风口,吓得打了个哆嗦。
秦晏洲也走了过来,探身朝窗外看了一眼。窗户小小的一扇,两人都站在那个角落,一时间离得很近。
叶疏棠本就害怕,这下身体更是绷紧,眼神自然下垂盯着秦晏洲的袖子。
秦晏洲忽然抬手。
叶疏棠本能地往后靠了一下,一手抓着厨台边缘。
他只是伸手把窗户拉上,锁好。收回手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叶疏棠心跳漏了一拍。
她对他排斥的反应源于害怕,却没想到他抬手只是关窗,一时觉得自己有些恶意揣度他人了。
民警交流一番后,叫上两人去派出所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