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川的公寓，叶疏棠又犯了难。
秦晏洲之前留下的地址是海晏集团大厦，可今天是周日，似乎不是一个送礼的好时候。
她虽然不准备亲手把礼物交给秦晏洲，毕竟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她浑身不自在，但也想亲自带到公司前台，音乐盒有些娇贵，快递或者跑腿都让她不放心。
中午里里外外把公寓打扫一遍，又查看了项目组下周的工作安排，她给林微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下周三下午要去文创园办事，下班后可以一起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不久，手机就震动起来，叶疏棠有假期电话恐惧症，紧张地拿起，是林微打来的。
“疏棠，你回京川了？”林微的声音带着笑意，听着格外亲热。
叶疏棠：“微微姐，我刚到。”
“那正好，别等下周了，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叶疏棠愣了一下。她以为她们这种萍水相逢的关系，远没到可以登门做客的程度，“微微姐，还是下周我请你吧，今天……”
林微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嘈杂的说话声，像是客厅里有人在玩笑打闹，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应该换了一个房间。
“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林微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家里没外人，就几个相熟的好朋友，快来啊，我这个大寿星今天可一定要等到你。”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而后立刻在微信上发来了她家的地址，还不忘再三叮嘱叶疏棠一定要过去。
叶疏棠盯着那条消息，眉头微微蹙起，满是纠结。
“几个相熟的好朋友”，她也许能想到是哪些人。于是，只浅浅地为难了一会儿，便决定不去。
林微人缘好，过生日一定是众星捧月般热闹，哪里会真的因为她一个小角色而怠慢其他朋友，那句“一定要等到你”大约只是客套。
她编辑了一条微信，告知自己有事无法过去，祝她生日快乐，下周再请她吃饭赔罪。
昨晚为了包装音乐盒和收拾行李，她熬到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又赶了七点多的飞机，这会儿正是缺觉的时候。
她将手机设置为勿扰模式，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整个人埋进新换好的被窝里，闷头大睡。
一觉醒来，夕阳悄悄洒进了卧室，叶疏棠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
虽然发了消息婉拒，但她内心还是隐隐挂念林微的情况，鼓起勇气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消息和一个电话，都是来自林微。
电话先打，也许是见她没接，林微又发了条信息，内容很简短——
“我在等你。”
她犹豫半晌，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林微几乎秒回：“快开饭了，你到哪儿了？”
叶疏棠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造型，正准备再回复自己有事去不了时，林微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疏棠，过来了吗？”林微的声音柔柔的，但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还没。”叶疏棠的声音有些虚。
林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竟有几分姐姐对妹妹的纵容意味：“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么？等你来了我们再开饭。”
挂断电话，叶疏棠知道这一趟是躲不过了。她迅速洗漱、换衣、简单化了个淡妆，拿着送给林微的礼物出了门。
挺好，一礼两用。既是给林微的生日礼，也算是还了她之前送东西的人情。
林微家就在内环的一处别墅区，距离叶疏棠住的人才公寓不算太远，打车到达时将近六点。
开门的阿姨听了她的来意，立刻笑容满面地朝里喊：“太太，叶小姐到了！”
“哎——来了！”
林微的声音头顶传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叶疏棠抬头，看见她正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撑着栏杆朝自己挥手。
叶疏棠仰着头，笑着挥手回应。
“我马上下来，你先进屋！”林微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露台边缘。
“好！”
叶疏棠刚准备迈步进门，露台上又走出三个人。叶疏棠只认得其中一人——贺时煦。
贺时煦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热情地冲她招了招手：“叶小姐，你也来了！”
叶疏棠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贺总，又见面了。”
说话间，林微就到了一楼，叶疏棠走过去，将手上的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谢谢！！”林微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接过礼物，拉着她到客厅坐下，“这么大一个，我来猜猜是什么！”
叶疏棠道：“手工做的小玩意。”
林微眼睛一亮：“是你亲手做的么？”
她点点头，“算是吧。”
“在楼上就听到了微微姐的惊叫声，我来看看是什么礼物这么诱人？”
贺时煦的声音随着一阵连续的下楼声传来，叶疏棠看了眼楼梯的方向。除了刚才在阳台上的两男一女外，还有林微的丈夫柏屿，和另一位她不认识的男士。
“哇！”林微缓缓打开包装，露出那个精致的木制音乐盒。她本就是传统文化爱好者，第一眼就被音乐盒外表上繁复精细的雕刻惊喜到，“是纹样！棠棠你懂我……”
她抬起头看向叶疏棠，眼睛里亮晶晶的，连称呼从“疏棠”变成“棠棠”都浑然不觉。
叶疏棠见自己的礼物被人喜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指着音乐盒的开口处：“其实是一个音乐盒，你打开试试。”
林微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平放在茶几上，轻轻开启，拨动拨片，一阵舒缓悠长的大提琴乐曲流淌而出。
贺时煦等人也凑过来围观。林微一把护住音乐盒，道：“哎哎哎，别太激动啊，小心我的宝贝！”
她拉过叶疏棠的手问：“这里面的大提琴曲是你自己演奏的么？”
叶疏棠点头：“是的，好久没练有些生疏了。微微姐好耳力，音乐盒的音质压缩得很厉害，你还能分辨出是大提琴。”
林微摇头，“我其实分不清，只是记得你会。”
叶疏棠闻言，疑惑地看向她，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跟他们任何人说起会大提琴这回事，工作后连同事都不知道。
一同围观的女生一边欣赏，一边打趣道：“微微，这可排得上你今年生日最喜欢的礼物榜首了吧？”
林微扬起下巴，一脸骄傲：“那当然！”
林微的生日宴很简单，阿姨做了一桌好菜，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过饭，不到八点便散了席。
饭后，几人在庭院里吹着晚风闲聊，柏屿拿了条毯子过来给林微盖上。
林微递给叶疏棠一颗糖果，满眼柔和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朋友们，忽然开口：“其实，今天还有一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
贺时煦抛起一颗开心果，张嘴接下，囫囵道：“什么好事，快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
柏屿握住林微的手，林微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啊，都要升级当叔叔阿姨了！”
贺时煦一口水呛住，惊讶地盯着林微的肚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柏屿替她回答，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众人皆是为他们高兴，纷纷以水代酒，碰了一杯，叶疏棠坐在不远处，也由衷地祝福：“恭喜！祝你们一家永远幸福快乐！”
林微看着她，眼中盈满的幸福感至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情绪。
“棠棠，”她轻声说，“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叶疏棠分辨不清她眼里的含义，只能礼貌地回以微笑。
散场时，贺时煦主动提起要送叶疏棠回去。林微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佯怒道：“可不许打我们棠棠的主意。”
贺时煦立刻举起双手：“我哪敢啊！只是想着好歹见过几次面，也算朋友了吧？送女性朋友回家不是绅士该做的吗？”
林微哼了一声：“你不敢就好，赶紧走吧，我还有话要跟棠棠说呢。”
说罢，她拉着叶疏棠往楼上走，留下柏屿在楼下送客。
“下午你没来成，这会儿我带你好好逛逛我家。”
林微挽着她的手臂，一路介绍几个房间，二楼主要还是林微工作和休闲的地方，有两个卧室打通的书房，里面摆着她绘制的手稿，还有做衣服的布料和工具。
“有时候我也自己在家做做衣服，虽然店里的大多都是设计师的作品，但身为主理人，自己也要时刻保持设计和制衣的手感，才能把控好工作室的方向。”
叶疏棠深以为然。工作中遇到懂专业的老板，沟通起来确实事半功倍。
林微推开隔壁的房门，“这里是我的书房，我先生的书房在楼下。”
叶疏棠迈入房间，虽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间私人展览室。书桌上几乎空无一物，四周的开放格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
“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我的个人展，这里放的都是一些对我很重要的照片。”林微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这是我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拿下设计比赛金奖时的照片。”
“这是我和柏屿的第一张合照，在高中，我们几个好朋友一起拍的。”
“这是我们出国留学时候拍的，那次我受伤摔断了腿，柏屿亲自为了做了个涂鸦石膏板。”
“……”
叶疏棠忍俊不禁，玩笑道：“贺总说的没错，你们的确擅长撒狗粮。”
林微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到另一边，道：“不看那里了，来看这。”
她指了指另一面墙上的照片，“这是我在美国读硕士时候拍的。”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将其中一个格子里的照片转了向，背对着她们。
叶疏棠没有察觉，只是一张一张地欣赏，偶尔点评一两句，称赞林微一直这般漂亮，或者这张照片很有趣。
林微笑着回应，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她问：“你是京川大学毕业的，我在美国认识不少京大的学生，你当初……没有想过出国吗？”
叶疏棠看向她，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就那样盯着林微的脸，仿佛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林微面上闪过一丝紧张。
过了良久，叶疏棠才说：“想过。后来因为家里有事，就留在国内了。”
聊到这个话题后，叶疏棠格外沉默，忽然觉得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了。她草草扫过几眼，便借口时间不早，起身告辞，一并拒绝林微要派人送她的提议。
林微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叶疏棠消失在别墅区昏黄的路灯尽头，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