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之际，校园未免太空旷。
陆折刚下校车就被一通电话叫走，只得麻烦他顾哥帮他带一下书包上楼，然后他在顾择余的凝视下讪讪离开。
顾择余腿长，一步三阶梯，再加上放学都没什么人，楼道不挤，他很快就来到了四楼。
在此之前，他还看了眼微信消息，乔幸言还是没有回话。
顾择余估摸着乔幸言已经走了，或许在赌气，具体气什么，他应该知道。
然而这个想法在他拐进A班后门的时候就彻底消散——空旷的教室内，唯有一个清瘦的身影。
乔幸言趴在桌子上，面部朝着外侧，呼吸很轻。
顾择余看到这样的场景怔了一下，脚步突然被灌铅似的沉重，他缓缓挪步向前，心里也跟着说不明白的紧张。
顾择余先是把陆折的书包放回座位，随后自己的放在一旁，他竟然有点不想打扰正在睡觉的乔幸言。
A班的教室是比较向阳的，落日形成无数道暖橙色的光线，透着玻璃打在桌面上，一半还被带着起伏，光线绕着少年的轮廓晕染，宁静又安详。
乔幸言睫毛很长，眼角的泪痣在阳光的照应下更加突出，他的脸有些红，被阳光照得有些呼吸不稳，睡的也不是很安宁。
顾择余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而暂停的原因是，他就这么驻足在这里，安静地端详乔幸言的睡姿。
这场和谐的画面还没有维持多久，乔幸言放在桌边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有人给他发消息。
屏幕亮了一下，顾择余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人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家了没有。
顾择余皱眉，这名字怎么看怎么眼熟，仔细一想，分明就是陆峋的微信。
与此同时，乔幸言也迷迷糊糊的被消息的震动搞醒了。
他感觉到眼前有个人在，便自顾看过去，看见了熟悉又想念的人，在和他对视两秒钟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力道不轻，却把顾择余给看蒙了。
“你在干什么？”顾择余问他。
乔幸言眨巴几下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
看样子是睡懵了。
“几点了？”乔幸言反问。
“五点半。”
“放学了？”
“放学半个小时了。”
“……”
顾择余看了他一眼，随后自己的手放在乔幸言的眼前晃了晃：“清醒一点了么？”
乔幸言呆呆地点头：“……嗯。”
顾择余没忍住笑了一下：“那就回家吧。”
乔幸言说：“好。”
学校距离清嘉府不是很远，开车十几分钟，步行将近半个小时，他们只有早上的时候才会搭一下公交车，放学时间绰绰有余，偶尔会去商业街逛逛才会回家。
所以他们每次放学都是步行回家的。
又是一场沉默的旅途。
天冷黑的快，到家的时候外面差不多都黑了个半透。
顾择余停留在三楼的楼梯口，准备目送乔幸言进房门。
乔幸言录入指纹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在心里像是决定什么，抬起又放下，回头看着顾择余。
顾择余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回头这一眼，疑惑问：“怎么了——”
尾音突然被乔幸言撞了个满怀而导致突兀的停顿。
顾择余瞳孔骤缩，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硬。
他没有防备，往后还踉跄了两下，最后稳住身体潜意识护住怀里的人。
“乔幸言，你怎么了？”顾择余不解，他有些担忧。
乔幸言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在顾择余看不见的眼角处，多了一丝泛光的眼泪。
顾择余心里有些慌，他把人微微拉开了距离。
“说话。”
乔幸言低着头，顾择余就抬手抵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乔幸言又把脸别过去，顾择余叹口气，又耐着性子掰正他的脸。
两个人面对面，顾择余终于看到了乔幸言泛红的眼眶，然后他愣住了。
“我就是……很想你。”乔幸言还笑了一下，开玩笑似的，“这么多天，你都不想我啊？”
其实哪来的那么多天，但是就是很想啊。
一个人上下学原来这么孤独，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原来这么无聊，一个人走路原来这么无趣……
原来，在我没有转来川中之前，你都是自己这样一个人吗？
没有牵挂，没有在意的事情，也没有能一起说话的人。这样下去，始终会变得如此淡漠。
乔幸言突然想起来开学第一天，杨梅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顾择余脾气不是那么的好。
明明不是这样，他小时候里的记忆，顾择余就是一个对他很有耐心的人，不论从始至终，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们相遇的现在，顾择余对他始终如此。
一成不变。
他的耐心只给了乔幸言，而乔幸言的喜欢也只属于顾择余。
始终如一。
“害，没事了，我就突然觉得一个人太落寞了。”乔幸言自顾笑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亮片一样，他说，“那我回家了噢，我今天就不去看lucky了，唉，你都不知道这两天老师们都跟疯了一样地布置作业，可多了，我得回去早点用功……”
他说的话语无伦次，刚想转身，就感到手腕处一股力道把他拉了回来，乔幸言还没看清来者的动作，就被人紧紧地搂在怀中。
乔幸言懵了，试图找回自己的声线：“小余……哥哥？”
眼泪也被这一番动作给震得掉了下来，两眼瞪大，只剩茫然和错愕。
“谢谢。”
顾择余扣住他的腰侧，下巴正好搁在乔幸言的肩窝，他用着无比虔诚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
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会想起我，谢谢你喜欢我。
乔幸言吸了吸鼻子，回抱住了顾择余，小声又傲娇：“不用谢。”
*
屋内没有开灯，唯有书桌一角在亮着暗黄的灯光，为这漆黑又凄凉的空间添足了一点暖意。
在暖黄的灯光照应下，被切割的墙壁上应着两个骨骼分明的侧脸轮廓。
“这是……”乔幸言看着那一沓熟悉又陌生的信封。
这这这……这特么不是他小时候给顾择余写得信吗！
寄出去了？？？
乔幸言现在懵的一批，顾择余给他这个表情给逗笑。
他解释道：“徐阿姨给我的。”
乔幸言一脸崩溃。
妈，您让您儿子社死了知道吗！
信封的出现，那也意味着……
“你都…知道了么？”乔幸言紧张地问。
顾择余：“知道什么？”
乔幸言瞬间低下头，语气飘忽不定：“知道了我喜欢你这件事……”
这次顾择余没有回答，只是自顾地要拆开信封，乔幸言见状忙着阻止：“诶诶诶等等等等，你要干什么？”
顾择余不明所以：“打开看啊。”
“那你当时拿回来没有看么？”
“当时回来太晚了，就没看。”
“那之后呢？”
“忘记看了。”
“那为什么现在要看啊？”
“今天想起来了。”
“……”
乔幸言更崩溃了，还有比现在更丢人的事吗！
他现在想穿梭回去扇自己一巴掌，好好的没事干写这些东西干什么？写的明白么你！
乔幸言只记是因为小学学了一篇课文，里面就提到了写信这个东西，他就想起来自家门口好像有个信箱，后来就在顾择余悄无声息地离开后，他开始学着课本里的人物给别人写信。
那时候文化不多，就识了那么几个字来来回回的用，写完一封就仍在门口的信箱里，也不管有没有人来收，他就以为，写了收信人的名字就可以送到对方手里。
殊不知，这世界那么大，哪一个才是他要找的小鱼哥哥呢？
后来步入初中，学业猛然繁忙，就此没有时间再去搞这些东西，逐渐的，他都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没想到，十年后的某一天，它们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真是天意，或者说，是……
反正，总之要是当时顾择余能看到就好了，最起码那时候都是年少无知，多少有些稚嫩，但现在看这些东西，乔幸言只想找个地缝钻起来，他连自己小时候写过的日记都不敢看。
“那也不行！”
乔幸言准备把它强取豪夺回来。
却被顾择余让了一下，捞了个空。
顾择余看着他，眼底带笑：“怎么不行？收信人不是给我的么？”
乔幸言抢不过就狡辩：“写信人有权收回！”
“没有这个规定。”
“我定的！”
“怎么还耍赖？”
“就耍赖！快点给我！”
顾择余占据身高优势，就是举着信封让乔幸言够不到。
两个人就这样幼稚的玩闹，谁也不退让，顾择余往后乔幸言就往前，闹着闹着，乔幸言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在顾择余的怀里。
顾择余笑了一下，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他扶稳乔幸言调侃道：“怎么还投怀送抱？”
乔幸言被他说的脸一红，赶紧坐好身子：“耍赖！”
……
最后俩人一起看的信件。
好在每个信封上面都有写时的日期，这才好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日期显示2007.1.17
那年过年挺早的，17号是大年三十，乔幸言想起来了。
当时遥花镇上的每一家人户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的邻居家安安静静。
晚上等长辈都吃完年夜饭，他就自己窝在房间里执笔。
这是他给顾择余写的第一封流年信。
“好丑的字。”顾择余没忍住作出评价。
乔幸言一听就恼了：“这可是你教我写字两年后的成果，你说我的字丑就是否定当时你的教学能力！”
顾择余一语中的：“我一个星期就学会了。”
乔幸言：“……”
时间不停地流逝，他们两个就这样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一边打闹。
看完最后一封信，乔幸言觉得自己有点想死。
顾择余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他神情有些复杂：“那时候你才五岁，就懂什么是喜欢了么？”
乔幸言撇撇嘴，散落在书桌满面的信封，拿起了其中一张纸，不由得在手指中卷起边角：“也不是吧，小时候的对于喜欢的定义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崇拜，觉得你很厉害，不由自主地想向你靠近的那种。”
后来这种感情逐渐变了性质，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多多少少掺杂了一些情愫在里面。
再后来，年少时期对情感的萌芽，便变成了喜欢。
“那现在呢？”
乔幸言一愣：“现在？”
顾择余点头。
乔幸言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现在当然是真真正正的喜欢啊！”
顾择余看他。
操，一着急就嘴快全抖出来了。
乔幸言懊恼，想通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也被知道了，何必还要在演。
所以，乔幸言索性直接问出口：“小余哥哥，那你呢？”
顾择余却在这个别别扭扭：“我什么？”
“就，你对我的感觉。”乔幸言也不好意思道，“先抛开小时候那些，就我转到川中后，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越是这种话氛围就越紧张。
乔幸言也会怕，但他又不怕。
因为，顾择余没回答，反倒提起了中秋节后那天：“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在我家喝醉了，你睡在沙发上，你喊了我的名字，说喜欢我，然后我——”
“你亲了我。”乔幸言打断他。
顾择余猛然看向他，眼神里是乔幸言所想的一样不可置信。
顾择余问：“你知道？”
乔幸言点头。
所以他才不怕，不怕顾择余的拒绝。
“小余哥哥，没想到你很会趁人之危啊~”乔幸言还要死不死地在顾择余面前反击。
他终于看到了顾择余平生第一次耳朵红掉。
噢，不对，第二次。
上次耳朵红还是因为夸他最好看来着。
顾择余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被乔幸言勾住了脖颈，然后身体缓缓前倾，因为身高，乔幸言还稍微仰了一下脑袋，顾择余的目光里是乔幸言逐渐放大的面容。
最后只是感到唇角一热，乔幸言把唇贴在他的，随后像是大获全胜般地，笑意盈盈对他说：
“还你一个吻。”
嘿嘿……
我也没想到他们亲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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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此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