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望京隐约知道他说的两次是什么意思,眼前这个长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给自己保驾护航了许多年。所以弗英这些年一直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去江州王府看他。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白望京不想哭的:“你不要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
江州王摇了摇头,疼痛让他现在格外清醒:“你少年多苦难,现在能和皇上相遇,以后要好好的,互相体谅,不要向我和弗英一样。”
“弗英,对了弗英呢?”
江州王神智已经有一些迷糊,忘记了现在是在皇宫里面的议政殿。很疼,他很委屈,自己都这么疼了,弗英怎么还不来看自己,是不是自己装病装多了,她又不相信自己了?
弗英?
白望京抬眼看向周晦明,周晦明也回过神来,吩咐杨启:“赶快去见山楼把弗英娘子接过来。”
那根匕首插在右胸上,等到太医来了才敢拔。
江州王一直强撑着精神,意识模糊间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还不能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见。
可是人力怎么抗天?
就算太医院集齐了南朝所有医术精湛的大夫,插入心脏的匕首拔出来之后,心脏还是不能无法恢复跳动。
鲜血一盆一盆往外送,江州王临终之前看着的,还是宫门的方向。
层层宫门之外,弗英摔下了马车。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庄严的皇城大门在自己面前大开。没有人拦自己。
宫门守卫看着自己,和话本里面冰冷的天兵一样,冷眼看着自己向那个等待的人狂奔。
短短的宫道长长的,没有尽头。
等到弗英终于赶到那间临时劈出来为江州王疗伤的偏殿时,看到的是江州王无力垂下的手。
她站在门外,没有继续往里面去。
太医还要医治,她不能进去打扰。
白望京扶住了差点失力跌倒的人,看向了从里面走出的周晦明。
周晦明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太医跟着出来,退了下去。
弗英忽然回过神来,上前抓住了太医:“怎么走了,他不是受伤了吗?给他治伤啊。”
“这……”太医为难地看向周晦明。
周晦明声音艰涩:“王叔他……走了。”
弗英失神,脚下趔趄又一次摔倒,白望京上前将人扶住。
弗英抓住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偏殿的门,不敢移开:“走了,去哪里?不是要去岭南吗?”
白望京别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弗英,你进去,去看看他吧。”
弗英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是要去看看的。”
扶着白望京的手,她终于鼓起勇气,迈过那道坎,走到了江州王面前。
床上躺着的这个人,双眼紧闭,面色蜡黄。
他曾经无数次装病欺骗自己,都被自己一眼识破,就这一次装得最像,她都差点分辨不出来了。
弗英蹲下身,扯了扯他的袖子:“起来,别闹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手被拉下了床沿,弗英仓皇接住,声音哽在喉咙里:“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自己如果生气,他一定会害怕的,不会再装了。
可是江州王还是没有回她,弗英抱着那只手,口中呢喃着:“去了岭南之后,你不要再装病了,我会担心的。”
“周行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置气了,你起来。”
“你起来啊,你这个骗子,我就不应该相信你。说好的去岭南的,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眼泪浸湿了那双手,可是他却没有再笨拙地给自己擦,弗英终于认清了,这个装了大半辈子病的人,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骗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又一次食言了。
偏偏自己现在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报仇,只能抱着他的手,一次次责怪他。
白望京等在外面,从天亮一直等到了天黑,弗英亲手在里面给江州王擦身换好衣服出来后,整个人平静了很多。
白望京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局促的站了起来:“弗英娘子。”
弗英看了她一眼:“你还没有去休息吗?”
白望京想要上前又不敢:“我……我想要看一下这边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她其实是担心弗英,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弗英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州王的后事,其实轮不到她来操心,但是周行起牵挂的人事,当初想要说的话,她可以代为转达。
弗英问她:“当初他说去岭南之前,要告诉你一些事,现在他走了,我帮他说,你想不想听?”
白望京点了点头。
弗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亭子:“就在那边吧,我不放心离他太远了,也不知道这宫里有没有野猫。”
白望京想说,周晦明会派人守着的,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现在在弗英心里,只有亲自守在江州王身边才能放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离那座偏殿不远的亭子。
弗英站在前面,隔着树枝关注着偏殿那边的情况:“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岁,小小一个被行起牵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狼狈。那时候我很生气,还以为你是他的私生女。”
“结果不是,你是当初人人喊打的大奸臣的女儿,行起将你交给我,留下一句给你一口饭吃,人就匆匆走了。”
“一走就是几年,后来那件事情风声渐渐过去了,他才敢继续出现在我面前。”
白望京之前就已经猜到自己是被江州王送到见山楼的。
弗英看向她,目光竟然有些慈爱:“听起来很过分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对他又爱又恨。但是多养一个小孩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因为他的原因,我私心里把你当作了我们的孩子。”
“你每次去看他,他都给我写信,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白望京才平复不久的心情又有了起伏,转身避开弗英的目光,抬手擦了擦眼角。
但是弗英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后来,我想让你多见见他,我知道他也是想见你的。”
“他和我说过,他无数次后悔,当初没有站出来,站在林献身后。明明林献是为了南朝的江山才背负骂名的。”
“所以望京,这一次为你挡下那个匕首,我想他不会后悔。你也不要自责。”
白望京压抑的哭声泄出,原来弗英都看出来了。
她也不想的,她知道弗英这个时候一定比自己还要伤心难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父母是,江州王是,以后还会有谁?
白望京甚至自己都在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天煞孤星,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受到伤害。
这一整天,关注弗英的同时,白望京一直在否定自己。
不应该为父亲翻案,不应该靠近江州王和周晦明,不应该反抗北朝人。
她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不敢再进那一间偏殿再看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是她没有想到,弗英也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和自己说,不要有负担,她和江州王把自己当作女儿。
江州王是在弥补当年的遗憾。
白望京蹲在地上,对着江州王的方向嚎啕大哭。
她想挽留,想要留住自己这荒谬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亲情。
弗英从身后抱住了她,轻轻拍她的背:“有你为他哭这一场,他为你操心的这一生,也算是值了。但是望京哭过之后,路还是要走。你和皇上走到现在不容易,不要像我和他一样,蹉跎错过半生。”
这句话,白望京在江州王那里听过。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紧紧抓住弗英的手:“您……您是不是也要走?”
弗英点了点头,看着江州王的方向,目光是江州王生前从未见过的温和:“我们说好要去岭南的,我想好了,等收敛之后,就求皇上让我带他去岭南。”
白望京擦了擦眼泪,抓住她的手着急道:“一定要走吗?岭南多瘴气,现在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定要走。”弗英声音温和,态度却坚定,“望京,我不能让他每次都食言,这一次,我亲自带着他去,以后,他都走不出岭南了。”
白望京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她劝不住。
走不出岭南的不只有江州王,还有她自己。
弗英很欣慰,白望京能够懂自己,她抬手擦了擦白望京脸上的泪水,笑道:“好了,别哭了。”
白望京哽咽问道:“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傻话,你想见我,随时去岭南找我。我到了那边,也会给你写信的。”
弗英将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灰,劝道:“去看看皇上吧,他应该也不好受。”
“行起虽然不着调,却也是他为数不多的长辈,顺便也帮我劝劝他,让我带着行起离开。”
“好了,去吧,我再回去陪陪他。”
将白望京身上的灰拍干净之后,弗英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
白望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江州王的方向,转身去找周晦明了。
她想,江州王那日也是很期待和弗英去岭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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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