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晦明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江州王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江州王指着庾岭:“我和林献不熟识?那是因为不敢熟识。当初一个皇上,就已经让你们忮忌成那样,要是知道我和林献交好,怕不是要连夜将我们两个一起杀了吧?”
“当初林献就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人,所以才将当初和你们的事情对我全盘托出。”
“果然,他说得没有错,你们这些人不可信。”
事情暴露,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江州王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偏偏在座的几乎都是当初参与进去的人,所以大家都知道江州王说的就是真的,江州王就是知道真相。
庾岭脸色苍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信口胡诹的,你有什么证据?”
他在赌。赌江州王没有证据,林献当时那么小心,不一定敢给江州王留下什么信物。
可是他赌输了,江州王看着庾岭冷笑:“证据,庾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林献的信物加遗书算吗?你们当初私通的信都已经被桓增送到皇上面前了,庾大人还不认吗?”
江州王看向周晦明:“既然这样,请皇上将白望京请上来,她手上的玉佩是林献亲手刻的,可做信物。”
周晦明这才想到当初江州王交给白望京的东西,原来是林献亲手刻的。
江州王又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手书,让刘福呈给周晦明。
周晦明打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老师的。
上面逐项记录了和北地士族的交易,还有当年出面向他施压的世家。
周晦明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将信压在了案上。
这样反而更让庾岭相信了周晦明手上的果然就是林献留下来的信物。
不知为何,白望京来得很快。
这座议政殿里面第二次进了一个女人,第一个是为子报仇,第二个是为父申冤。
周晦明看到白望京的时候,心微微抽痛起来。
她是不是又瘦了,这两日没有睡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白望京没有看周晦明,她低着头,第一次向周晦明行了大礼,然后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周晦明轻轻咳嗽一声,稍微缓解一下发紧的嗓子:“白望京,江州王说你是林献的女儿,手上有林献的信物?”
白望京这才明白江州王一早去见山楼将自己拉进宫是为了什么。
今日父亲就要平冤了吗?
她的手微微颤抖,将当初江州王交给自己的玉佩交了出去。
那一枚玉佩周晦明很熟悉,当初是江州王当着他的面亲手交到白望京手上的。
周晦明将江州王给他的信给白望京看。
白望京接过之后,手脚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看清父亲的冤情和不得已之后,白望京本应该哭的,她想。
但是她发现她哭不出来,特别是当着这些逼死父亲的人的面,她哭不出来。
她甚至冷静地想着大局,这些人人人都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但是现在却不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给父亲赔命。
因为他们都是南朝的官员,南朝缺人,缺能做官的人.
白望京看完之后没有看向旁人,默默将手中的信件又交还到刘福手上。然后俯身在地上,以额触地:“请皇上为我父亲正名。”
周晦明看着面色苍白的庾岭,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庾岭伸手指着白望京,想说这一次是她害死了人,让契丹陈兵江北,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但是想到皇上已经明确表示了,拓跋青之事,白望京只是为了自保,并没有错,他就知道,就算是自己将契丹使臣的事情搬出来,也于事无补。
他完了,他们庾家完了。
庾岭知道,这件事情要有一个揽罪的,当初庾家本来就得罪了皇上,之所以留着自己,是为了牵制王鸣,现在王鸣已经在牢里面筑巢了,皇上也已经不需要自己了,所以要把自己推出去,担下所有罪名。
其实他想错了,如果他老老实实的,不再想着陷害白望京,周晦明现在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查当年的事情,如果和江北打仗,他们庾家至少还能有三年的时间缓冲。
只是,是他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非要置白望京于死地。
现在的结果算是庾岭咎由自取。
周晦明看着底下一个个脸色不好看的世家,说道:“朗朗乾坤啊,老师背负不白之冤整整七年。”
“诸位如果还有心,还想要故技重施,将老师的女儿也推出去吗?”
他叫老师,底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决心,外面的钦州卫还守着呢。
众人纷纷口呼不敢,垂下脑袋不敢抬头。
周晦明看着白望京,握着的手微微收紧,这一天,他们都等了很久,王叔是,望京是,他也是。
“白望京,这件事情本是你父亲蒙冤,在做各位都不清白,但是现在特殊时期,朕不能不为江南布局着想。况且他们或有参与,或许是借王、庾两家名声,朕今日只诛首恶,其余人等日后各有他罚,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接受?”
白望京的眼睫微颤,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够申冤。她甚至连冤情都不记得了。
她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久久没有回答,她的身后都是她的仇人。
过了许久之后,白望京才埋头下去:“多谢皇上为我父亲申冤。”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也一定会同意的。
父亲是一个严肃的文人,如果他看到朝廷现在的外患,一定不会愿意再起内乱,不然当初也不会从容赴死。
而父亲虽死,七年后又用他的冤情,保护了一遍自己的女儿。
这件压在世家心头七年的案子,以这样的方式重见光明。
让他们可以松一口气,但是又同时不能再对白望京杀害北使的事情穷追猛打。现在,白望京也是他们的苦主。
周晦明看着下面那些人,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其实没有,但是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排了。
周晦明惯会隐忍,今日忍下了所有人,却不打算再忍庾岭了。
在他眼里,庾岭和王鸣在当年的那件事情里都是主导。
他是决定先放过其他人,但是庾岭不行。
庾岭两次三番的挑战他的底线,今日更是想要借江北的事情向自己施压,把白望京往死里整。
两面三刀的人,周晦明不会一直放在身边用。
说到底,权势还是放在自己身上放心,没了王鸣,庾岭也就没了用处,他不会让王家的人再出头,也不会让庾家有喘息的机会。
周晦明将目光放在庾岭身上:“庾岭,当年的事情,王、桓、庾都算得上是出了大力的,旁人可以饶,你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当日你庾家人在外辱及先皇,出言不逊,现在又陷害忠臣,诛杀南地士族,来人,将这个庾家罪孽拉出去,即刻诛杀!”
钦州卫早就等候多时,现在听到周晦明的吩咐,便有两个人进来,拉着庾岭想要拖出去。
庾岭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生来就是世家尊贵嫡子,南下之后更是踩在皇帝的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曾经看不上的懦弱皇帝下令诛杀自己,寒门卑贱之女出庭控诉自己,钦州卫武夫,伸手拉扯自己。
庾岭知道大势已去,却不甘心。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一把推开拉着自己的两个钦州卫,抽出自己藏着的匕首,向离自己最近的白望京刺过去。
惊变只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白望京一直低垂着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想要再亲手报仇一次,所以目光一直没有往庾岭那边看。
只有江州王,离白望京最近,并且一直看着庾岭。
庾岭向白望京刺过去的一瞬间,江州王反应比脑子更快,上前一把推开了跪在地上的白望京。
利刃穿透胸膛,江州王缓缓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没有血流出,自己是不是还能有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弗英还在等着自己呢,怎么能够这么冲动?
面前的庾岭被反应过来的钦州卫压制住,见到自己没有捅到白望京,而是捅到了江州王,觉得自己也不亏。
被按在地上的嘴张狂大笑起来。
还没有说话,笑声就戛然而止。
周晦明亲手拔剑杀了庾岭。
白望京反应过来,伸手扶住了江州王,压抑了一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您怎么样了?请太医,请太医!快啊!”
白望京对着江州王哭道:“您挺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江州王本来都已经后悔了,这一下实在是太疼了。
但是看到白望京那张酷似故友的脸,他又觉得庆幸。
还好,还好这一回救下了,也算是不辜负林献的托付。
这些年,午夜梦回,梦到的都是当年林献赴死时,自己窝囊的躲在宗室里面,不敢开口,不敢求情,也不知道林献能不能原谅自己?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保下来的女孩,费力安慰道:“别哭,这就哭了,你要是知道本王救了你两次,不得哭死?”